婁振華半晌沒接話,夾在指尖的菸灰積了長長一截,他也沒顧得去撣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抬起泛著紅血絲的眼睛,嗓音乾澀地問道:
“照你這套說法,共苦的不能全信,同甘的也不能全用。那我到底該怎麼挑人?”
林明遠兩手一攤,笑了笑:
“您問我怎麼挑,我哪知道?”
婁振華臉一沉,不怒自威:
“合著你跟我說了半天,到頭來就給我一句不知道?”
林明遠身子往前坐了坐,沉聲道:
“您先別急,我不知道該挑誰,可我知道人該怎麼用。”
“有一條老話,您肯定聽過。別把雞蛋擱在一個籃子裡。”
婁振華點了點頭。
“做買賣的人,沒人不懂這個道理。錢財如此,人也一樣。”
林明遠豎起一根手指,輕輕敲在桌面上。
“簡單說,別把所有的指望都壓在幾個人身上,更別把一整攤子活兒全交給一撥人去幹。”
“管錢的,絕對不能管人;管人的,連貨的邊兒都別碰;至於管貨的,別讓他瞧見賬本!進貨的一撥人,驗貨的換另一撥,等東西入了庫,還得再換生面孔。賬房先生只認白紙黑字的單子,不認誰跟您有多少年交情,誰也別把整條鏈子攥在手裡。”
“這樣一來,哪怕有人起了歪心,他最多拿走一環,拿不走您的全盤。”
這套法子,婁振華聽著並不生分。早年間婁家鋪面多的時候,管鋪子的只管鋪子,收貨的只管收貨,賬房先生單獨記賬,銀錢進出還得經過兩道核驗。
只是後來婁家勢大,跟著他的老人也成了盤根錯節的關係戶,許多規矩慢慢成了擺設。有些掌櫃仗著跟他多年,既能定貨,又能支錢,連賬房都得看他們的臉色。
婁振華不是不知道這裡頭有毛病。可家大業大,哪兒都講規矩,哪兒都查得太嚴,下面的人就要說東家不念舊情。
時間一長,他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。
可港島不是西九城,那邊的地頭蛇,可不會因為他以前叫過“婁半城”就拱手讓出碼頭。要是帶過去的人再跟外頭裡應外合,他婁振華恐怕連賬本都查不明白,就得被人啃得連渣子都不剩了!
想到這裡,婁振華身上的那點輕鬆徹底沒了,眉頭緊鎖:
“理是這麼個理。可要是分得太碎,這辦事效率就得大打折扣。收一批貨,光簽字畫押就得跑三西個人,等手續走完,黃花菜都涼了,買賣早被別人截了胡!”
林明遠順著他的話點了點頭:
“您說得在理,商場如戰場,講究個兵貴神速。所以事情可以分開幹,但這訊息,必須一條線彙總到您手裡。
“底下人各管一段,您自個兒手裡,得有一本總賬。今天誰收了多少貨,誰支了多少現錢,誰把東西送進了哪間倉房,每天入夜前,必須得有人給您報清楚。”
“遇上十萬火急的買賣,可以先辦事後補單子。但該補的賬,一個大子兒都不能含糊!拿‘急事’當藉口,三天兩頭搞先斬後奏的,那不叫能幹,那是在試探您的底線,早晚得反。”
婁振華聽到這裡,緊繃的臉色終於舒緩了幾分,緩緩吐出一口長氣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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