婁振華靠在椅背上,足足兩三分鐘沒吭聲。
林明遠也沒有催促。這位婁半城不是聽不懂,恰恰相反,正因為聽懂了,他才得在心裡好好掂量這句話背後的駭人分量。
寶安縣離港島太近了,近到地圖上只隔著一條線。可眼下這條線的兩邊,卻是兩套規矩、兩個天地。
半晌,婁振華才長長嘆了口氣,目光復雜地盯著對面的年輕人。
“你到底想點醒我什麼?”
林明遠收起了隨意的神色,鄭重說道:
“我想說,您到了港島以後,眼睛不能光盯著巴掌大的港島。”
婁振華眉頭緊緊一擰。
“接著往下說。”
林明遠往椅背上靠了靠,換了個舒坦些的坐姿。
“港島那地方小,缺地,缺人,更缺幹活的原料。可它背後靠著咱們這麼大一片廣闊天地!往後不管做衣裳、開飯館還是搞貨運,都不可能永遠繞開北邊這頭。”
“寶安縣就在口子上,眼下看著是個窮鄉僻壤,可位置擺在那兒。只要兩邊還有人走動,還有貨物需要週轉,它就是卡咽喉的地方!”
婁振華聽到這裡,喉結猛地滾了滾,心跳比剛才快了不止一倍。
“現在看這步棋……是不是下得太早了點?”
“早?”
林明遠咧嘴笑了,笑得意味深長。
“走一步看三步,那叫平庸;走一步看十步,才叫謀大局!”
“您以前搞鋼鐵生意,難道是等人家把買貨的現洋拍在桌上了,您才去買礦石、修高爐、招工人?”
婁振華被噎得說不出話。做實業,從來不是今天砸錢、明天就能見回頭錢的買賣。
廠房得先蓋,機器得先買,工人得先養。等第一爐鋼水出來時,前頭投進去的錢早己堆成了一座山了。
當年他敢這麼幹,靠的不就是這雙比別人多看幾年的毒辣眼光?有些人只看見眼前缺鐵,他看見的是往後修鐵路、蓋廠房、造機器都得用鋼。
如今換了地方,道理還是那個道理。
林明遠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,拉回了他的思緒。
“眼下看著風聲緊,關卡也嚴。可過日子不能光靠大喇叭裡喊口號。”
“肚子餓了總得吃飯,機器轉了就得要鐵、要煤、要油。”
“港島那些洋人和闊太太們,吃的用的,有很大一部分還不是從咱們這邊過境運過去的?”
“生豬、蔬菜、淡水、罐頭,哪一樣能徹底斷掉?港島自己養得起那麼多人嗎?”
“自己能長出那麼多菜,養出那麼多豬,挖出那麼多煤嗎?不能!既然不能,兩邊就得做買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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