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隆武元年(清順治三年)六月初五,這是劉良佐和其部被困饒州的第十六天,城中遍地悽風殘雨。
時過境遷,當劉良佐再次踏上這片土地之時,已經不復上次的意氣風發。
那日他兵敗廣信城後,領著一千標營親兵逃回了饒州城,隨後收攏殘兵敗將,再點兵時,一萬五千人馬只剩下了三千餘人。
苦心經營半輩子的本錢,一朝盡失,劉良佐急火攻心之下,竟然吐血半升,病倒於饒州城之中,軍務盡數只得交由參將周大彪主持。
說起周大彪來,其人也算是有幾分本事。廣信城下被劉良佐充作肉盾,丟車保帥,眼看就要被明軍困死之時,周大彪在絕境之下迸發了血勇之氣,依仗著身上的鎧甲之堅和胯下的青驄馬之快,硬生生的在親衛們的拼死護衛下,逃出生天,也一路逃回了饒州。
周大彪的勇猛,讓劉良佐對他多日來作戰不利的隔閡盡數消除,畢竟在這絕境之下,他也無人可用,遂再次重用周大彪。
劉良佐懨懨的躺在病床上養病去了,這可把周大彪給愁壞了。
現在饒州城中的三千綠營兵,士氣低落,各營私下裡都在討論著楚霸王被困垓下,彷佛這饒州城就是他們的葬身之地。
周大彪只得嚴令各營對部下嚴加管束,並派出親兵日夜巡查,一旦有查出言語惑亂不堪者,當即斬殺。
如果只是說軍心士氣的問題,那他還可以勉強支撐下去,再不濟還能請劉良佐出來震懾各營,但偏偏還有更為嚴重的問題,是他不能解決的,那就是糧食!
鳳廬綠營的軍輜早在廣信城下,就被明軍焚燬一空,即使逃回了饒州也無濟於事,饒州也缺少糧食。
他們在饒州做的孽,終於自食其果了。
整個饒州被他們屠戮殆盡,現在清軍搜遍全城,掘地三尺,也找不出幾顆糧食,即使運氣好,讓他們搜到了少數百姓家的地窖糧倉,也遠不夠三千人吃喝。
如今饒州城銀庫裡的金銀財寶堆積如山,可是卻如何也不能填飽他們的肚子,以至於銀庫都不需要士兵戍守,因為用不上了。
財寶再多,也抵不上一粒大米。
清軍被圍的第七日,城中清軍先是將戰馬殺之一空,分食馬肉,就連救周參將於危難之際的青驄馬都被其忍痛殺之。周參將不殺不行啊,這麼多將士看著,大家都在餓肚子,你還留著自個的馬,極容易在軍中引起怨恨;
馬肉吃完了,接著又開始吃樹皮草根。三千人的清軍像蝗蟲一般,將饒州城內能吃的樹皮草根,搶食殆盡;
明軍是真的狠啊,裡三層外三層的將饒州圍困的水洩不通,且現在安慶、徽州都被明軍攻佔,他們的歸路已斷,已經瀕臨絕境。出又出不去,吃又沒吃的,自周大彪以下,清軍將官兵卒都在考慮一條出路,只是這個出路大家都不敢輕易說出口來。
到了第十六日夜,周參將巡視完城防回來,其親兵將一隻“烤羊腿”端上了他的餐桌上。許久未曾食肉的他,剛準備大快朵頤時,忽然意識到不對,城中早已絕糧,哪裡來的羊腿?在其逼問之下,親兵這才說出實情,此竟然是人腿!
原來是圍城至第十三日時,眼睛餓得發綠的清軍士卒們,就已經開始食用“兩腳羊”。他們將傷重的同袍,蒙上頭套殺死後,割下身上可以食用的部位,飽餐一頓。這種駭人聽聞的行徑,讓清軍將士之間人人自危,軍心徹底被瓦解,饒州終於再一次成為了人間煉獄,只不過這次煉的卻是魔鬼。
饒是殺人無數的周大彪,也徹底繃不住了,軍中食用“兩腳羊”之事,成了壓倒他的最後一根稻草,周參將心下一橫,反了他孃的!飯都吃不上了,還打什麼打?
城外,明軍大營內,警備森嚴。在一處小丘陵的最高處,支立著明軍的帥帳。
大帳之中,燈火通明,人影晃動,老將杜懷仁高坐首座,面沉如水。
孫家軍三路大軍出潭州,圍攻劉良佐部綠營。其他兩路大軍,均已建功,尤其後起之秀的李定國,竟然將江淮之地,攪的天翻地覆。
反觀他的前軍,開戰至今,除了堵在撫州,防止了清軍南下之勢頭外,竟然無有其他拿的出手的功勞,這讓一直以老將自詡的杜懷仁,面上頗為難堪。於是他在得到孫稷俠圍困饒州城的軍令後,率前軍火速前往了饒州,並將其圍得水洩不通,光是圍城的溝壑都挖了三條,每條都是一丈多寬的巨溝,一隻老鼠都跑不出去。
按照建制,前軍下轄三軍,分別是甲秀、奔虎、泰山三軍。因甲秀軍一直都在鎮守廣州,所以前軍實際上只有兩軍合計一萬四千人數。但這兩軍之中的將官,大多都是從潭州建軍之時,就開始在杜懷仁麾下聽差的弟兄,故此杜懷仁指揮起這兩軍來,如指臂使。
杜懷仁很清楚孫稷俠對劉良佐所部的態度,所以他領兵將饒州圍了之後,並不急於破城,而是要慢慢地困死、餓死、渴死這群漢人中的敗類,尤其是那劉良佐,老杜打定主意也要讓他在饒州嚐嚐苦痛,為饒州的那數萬軍民報仇雪恨。
軍帳之中,燭光搖曳,有親兵掀起簾幕,進來通傳,饒州城上有人縋城而出,聲稱是信使要來求見杜都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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