龐子龍那邊，情況格外慘烈。
三個美軍士兵將龐子龍圍在一個死角里。龐子龍毫無懼色，他手裡那把卷刃的刺刀在格擋中被生生崩斷。一名美軍趁機用槍托狠狠砸在他的肩膀上，龐子龍悶哼一聲，單膝跪倒在地。
另一個美軍舉起刺刀，對準龐子龍的後心就要紮下。
龐子龍在那一瞬間，宛若一頭陷入絕境的孤狼。他不顧砸在肩膀上的槍托，猛地轉身，雙手死死抓住那把刺向自己的刺刀刀刃。鋒利的刀刃瞬間切開他的掌心，鮮血滴答落下。
美軍士兵用力下壓，卻發現這把槍被這個瘦弱的中國士兵死死鉗住，根本拔不出來。
龐子龍抬起頭，那張沾滿泥汙的臉上，突然露出了一個讓人毛骨悚然的笑。他張開嘴，露出帶血的牙齒，首接向前猛撲過去，一口狠狠咬在那名美軍士兵的喉結上。
“咕嚕！”美軍士兵喉嚨裡發出一陣漏氣的怪聲，雙手鬆開步槍，拼命捶打龐子龍的後背。
龐子龍死不鬆口，雙手順勢摸到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，照著旁邊那個試圖幫忙的美軍士兵的太陽穴，瘋狂砸下。
一下，兩下，三下。
骨頭碎裂的聲音在混戰中依然清晰可聞。龐子龍滿臉是血，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。他把小芹死時那聲爆炸的絕望，把一路走來眼睜睜看著戰友倒下的悲憤，全部融進了這最原始的殺戮裡。
那幾個美軍士兵徹底被這種不要命的打法嚇破了膽。他們在這個年輕的中國士兵身上，看到了真正的地獄。剩下的一名美軍丟下武器，連滾帶爬地翻出戰壕，向後方潰逃。
恐懼是會傳染的。當美軍發現這群在炮火下倖存的中國士兵根本不知畏懼為何物時，他們心中那根緊繃的弦徹底斷了。
殘存的美軍步兵開始大面積後撤，丟盔棄甲，狼狽不堪。
戰壕裡再次恢復了死一般的沉寂。只有垂死者的抽搐聲，以及鮮血流淌在泥水裡的黏膩聲。
張桃芳靠在沙袋上，胸膛劇烈起伏。他推開壓在身上的屍體，目光在陣地上掃視。
距離他不到十米遠的地方，連隊的那面紅旗倒在泥水裡。旗杆己經被炸斷，紅色的旗面被彈片撕扯成了一條一條的碎布，上面沾滿了泥土和暗黑色的血跡。
張桃芳咬著牙，拖著那條殘廢的左腿，用兩隻手扒著戰壕裡的爛泥，一點一點向前爬去。他在血水裡拖出一條長長的痕跡。
鄒習祥蹲在旁邊，默默地抽著半截從泥裡撿起來的旱菸，沒有去扶他。龐子龍也靠在土牆上，劇烈喘息著，看著師傅爬向那面旗幟。他們心裡都明白，這面旗，得張桃芳自己去插。
張桃芳終於爬到了紅旗旁邊。他用顫抖的雙手捧起那團破布，將上面的泥水一點點抹掉。他從懷裡掏出那半卷用來包紮傷口的繃帶，將斷成兩截的木質旗杆死死綁在一起。
這動作牽扯到了傷口，疼得他渾身痙攣，豆大的汗珠砸在紅色的旗面上。
他用那把卷刃的工兵鏟撐住地面，右腿發力，硬生生地從泥水裡站了起來。雖然只能單腿站立，雖然身形搖搖欲墜，但他的脊樑挺得筆首。
張桃芳雙手握住旗杆，用盡最後一點力氣，將其狠狠插在陣地最前方那堆被炮火烤焦的黑色泥土上。
破爛的紅旗在黃昏的冷風中再次飄揚起來。
張桃芳看著那面旗，視線越過旗幟，看向西方。太陽正緩緩沉入地平線，餘暉灑在滿目瘡痍的鐵原大地上，給成百上千具屍體鍍上了一層血紅的邊。
鐵原阻擊戰，志願軍以血肉之軀，硬生生頂住了美軍機械化部隊最瘋狂的反撲，為大部隊後撤構築防線爭取了整整半個月的時間。
他們守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