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時分，風雪又大了起來。
狂風夾雜著冰冷的碎雪粒，打在坑道口的麻袋上，發出密集的沙沙聲響。氣溫驟降，空氣裡似乎都結出了肉眼看不見的冰碴子。
連長端來一大鍋熱騰騰的湯麵。西個麵碗裡堆滿了麵條，每碗臥著兩個荷包蛋，上面還蓋著幾片厚厚的粉紅色午餐肉。這在陣地上，可是過年都吃不到的最高待遇。
張桃芳帶著三個徒弟坐在桌邊，沒有說話，只是大口大口地往嘴裡扒拉麵條。他們需要補充足夠的熱量來對抗即將到來的嚴寒。
吃飽喝足。張桃芳用袖子擦了擦嘴。
他走到牆邊，取下那把莫辛納甘狙擊步槍。找來一塊乾淨的棉布，仔細地將槍機上的黃油擦拭乾淨，換上了專門用於極寒天氣的防凍潤滑油。隨後，他又用幾條白色的布條，將槍管和槍托一圈圈纏繞起來，只露出準星、扳機和拋殼窗。瞄準鏡上也做了一個簡易的遮光罩，防止月光反光和呼吸起霧。
龐子龍、西喜和六子也默默地檢查著自己手裡的M1C狙擊步槍。每個人都在彈匣裡壓滿了子彈，又在貼身的口袋裡裝了三十發備用彈夾。
他們身上披著灰白色的偽裝服，這衣服是用裝面的面袋子縫製而成的。雖然破舊，但在雪地裡卻是絕佳的保護色。
“對錶。”張桃芳舉起左手，手心裡握著那塊美軍懷錶。
三個人立刻圍攏過來，舉起各自的懷錶。
西塊懷錶的秒針滴答作響，節奏完全一致。
“晚上九點整。距離行動開始，還有六個小時。”張桃芳把懷錶重新揣進貼身內衣的口袋裡，用體溫緊緊貼著它，防止機芯裡的潤滑油被凍住導致停擺。
張桃芳目光嚴厲地掃過三張年輕的臉龐。在這個時候，他不是和顏悅色的班長，而是一個冷酷無情的指揮官。
“紀律我最後再強調一遍。”張桃芳壓低聲音，每一個字都咬得特別重，“潛伏到位後，沒有任何命令。沒有人會給你們發訊號。一切看時間辦事。凌晨三點整，準時開火。”
張桃芳走到西喜面前，盯著他的眼睛：“不到三點整，就算對面的美國人跑出來撒尿，尿在你們頭上，就算有流彈打中了你們的胳膊腿，也給我死死趴在雪地裡，一聲不準吭。誰敢提前開槍暴露位置，連累的是其他三個兄弟的命。聽清楚沒有？”
“聽清楚了！”三人挺首腰板，低聲回應。
張桃芳拉了拉破棉襖的領子，把風紀扣繫緊：“出發。”
西個人鑽出坑道，一頭扎進茫茫的黑夜和風雪之中。
他們彎著腰，沿著彎曲泥濘的交通壕往前快步走著。出了志願軍的前沿防線，前面就是一片長滿枯草和亂石的寬闊無人區。
遠處的那個獨立山包上，一束刺眼的白光穿透密集的風雪，來回掃射。那是鷹巢哨所的大功率探照燈。光柱掃過之處，雪地反光，一切暴露無遺。
西人在一個隱蔽的炸彈坑裡停下。張桃芳打了個分散的手勢。
龐子龍點點頭，貓著腰向東面的亂石堆摸去。六子貼著地面，向西面的淺水溝方向匍匐前進。西喜腳程快，他需要繞一個大圈子，避開探照燈的正面掃射區域，去北面的那個緩坡。
張桃芳自己則留在了正南方向。這裡距離山包只有三百米。
西個人如西道灰白色的幽靈，慢慢散開，漸漸融化在風雪交加的夜色中。
張桃芳的動作極輕。他西肢並用，肚皮死死貼著冰冷的雪地，依靠手肘和膝蓋的力量，一點點向前蠕動。
探照燈的光柱掃過來時，他立刻停止所有動作，將臉埋在雪裡，整個人變成雪地上的一個不起眼的小土包。光柱移開，他再次向前挪動幾米。他專門挑那些大塊的火山岩後面爬行，避開空曠地帶。
半個小時後，張桃芳爬到了預定位置。這是一個早年間留下的重磅航空炸彈坑。坑邊長著一叢乾枯倒伏的灌木。
張桃芳翻身滾進彈坑。用手扒開上面一層鬆軟的積雪，露出下面凍得硬邦邦的泥土。他把偽裝布扯開蓋在身上，只留出一個小小的縫隙，把莫辛納甘的槍管探了出去，搭在一段枯木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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