隊伍再次開拔。
這一次,每個人的揹包裡都多了幾盒牛肉罐頭,腳上也換上了南朝鮮軍的厚襪子。雖然還是冷,但肚子裡有了油水,精氣神就不一樣了。
豆包揹著那杆比他還高的三八大蓋,屁顛屁顛地跟在張桃芳身後,嘴裡嚼著一塊巧克力,黑乎乎的嘴邊全是糖漬。
“哥,這洋人的糖真甜,就是有點苦。”豆包把剩下半塊巧克力小心翼翼地包好,塞進貼身的口袋裡,“我得留著,等打完仗回家,給我那沒過門的媳婦嚐嚐。”
張桃芳腳下一頓。
這句臺詞,太熟了。在無數的戰爭片裡,這就是標準的死亡Flag。
“你媳婦?”張桃芳轉頭看他。
“嗯吶。”豆包臉上泛起兩團紅暈,也不知是凍的還是羞的,“村東頭的翠花,俺倆從小一塊長大。走的時候俺娘說了,只要活著回去,就給俺倆辦喜事。她納鞋底可快了,做的布鞋穿著老舒坦。”
張桃芳看著豆包那雙清澈得像山泉水一樣的眼睛,心裡突然堵得慌。
他知道歷史。
長津湖戰役,九兵團傷亡慘重。很多像豆包這樣年輕的戰士,甚至還沒來得及看見敵人的模樣,就凍成了冰雕。那個叫翠花的姑娘,大機率這輩子都等不到她的新郎官了。
“哥,你想啥呢?”豆包見他不說話,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。
“沒啥。”張桃芳把視線移開,看著路邊那些光禿禿的樹幹,“想怎麼讓你活著回去娶媳婦。”
“嘿嘿,有哥在,我怕啥。”豆包傻樂。
張桃芳沒笑。他知道,在這個絞肉機裡,個人的力量太渺小了。就算他是兵王重生,也沒法給每個人都加上防彈衣。
“連長!”張桃芳快走幾步,追上前面的李長順。
“咋了?老獵人,沒煙抽了?”李長順心情不錯,正吧嗒著那根繳獲的菸斗。
“咱們得注意防空。”張桃芳指了指頭頂,“這大白天的,咱們這麼多人走在大路上,太顯眼了。美國人的飛機不是瞎子。”
“怕個球。”李長順擺擺手,“這大雪天的,雲層這麼厚,飛機敢下來?再說了,咱們這是急行軍,上級命令明天天亮前必須趕到古土裡。鑽林子太慢,耽誤了戰機,我也得挨槍子兒。”
這就是這個時代指揮官的侷限性。他們打慣了游擊戰。運動戰,對現代化立體戰爭的殘酷性缺乏足夠的認知。在他們的經驗裡,天氣惡劣是步兵的朋友,也是飛機的敵人。
但他們不知道,美軍已經裝備了全天候作戰的雷達和紅外夜視裝置。
“連長,美國人的飛機跟咱們以前見過的國民黨飛機不一樣。”張桃芳急了,“他們有種叫‘黑寡婦’的飛機,專門晚上出來咬人。還有,咱們這隊伍拉得太長了,一旦遭遇空襲,前後照應不上。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李長順有些不耐煩,“我知道你槍法好,但這行軍打仗的事兒,你還是個新兵。趕緊歸隊,別還要我踢你屁股。”
張桃芳張了張嘴,最後還是閉上了。
人微言輕。
他現在只是個槍法準點的“老獵人”,不是參謀長。有些話說了也沒人信,只有血的教訓才能讓人清醒。
中午時分,隊伍在一條廢棄的鐵路旁休息。
戰士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,拿出凍得硬邦邦的土豆,放在咯吱窩裡捂著。有人試著生火,被指導員一腳踢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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