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朝的第一夜,風停了。
這種停不是安寧,是另一種更兇險的死寂。沒了風聲遮掩,腳踩在雪殼子上的嘎吱聲能傳出去二里地。月亮慘白慘白地掛在樹梢,像只沒眼仁的眼珠子,盯著這支在林海里蠕動的隊伍。
張桃芳覺得眼皮發沉,睫毛上結的霜把上下眼瞼粘在了一起。他伸手抹了一把,手背蹭掉一層冰渣。
這具身體的體能在快速流失。前世那身腱子肉是用蛋白粉和科學訓練堆出來的,現在這副身板,全是靠那股子不想死的韌勁撐著。
“停。”
前面的尖兵舉起了拳頭。
李長順貓著腰竄了上去,動作輕得像只老貓。張桃芳沒動,他半跪在雪地裡,莫辛納甘的槍托抵著大腿內側,大拇指已經扣在了保險上。
前面有動靜。
不是風吹樹枝,是人聲。嘰裡呱啦的,語速很快,夾雜著聽不懂的髒話和打火機清脆的“叮”聲。
李長順退回來了,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。
“晦氣,碰上南朝鮮的‘白狗子’了。”李長順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,唾沫還沒落地就凍成了冰珠,“大概一個排,正在前面背風坡煮罐頭。真他孃的闊氣,隔著老遠都能聞見肉味。”
“打不打?”二排長紅著眼問,手已經摸向了腰間的手榴彈。
“打!送上門的肥肉不吃是傻子。”李長順把駁殼槍機頭大張,“聽我口令,一排正面衝,二排包抄,三排堵口子。這幫偽軍就是軟腳蝦,一衝就散。”
“慢著。”
一個突兀的聲音插了進來。
李長順回頭,看見張桃芳正把那一杆老舊的水連珠架在樹杈上,眼睛透過準星死死盯著前方。
“咋?老獵人,你怕了?”二排長有些不滿。
“怕死就不來這兒了。”張桃芳頭也沒回,手指在槍栓上輕輕摩挲,感受著金屬的寒意,“連長,你聞見味兒沒?”
“肉罐頭味兒啊。”
“還有煙味。那是美國人的‘好彩’香菸。”張桃芳的聲音很輕,卻像釘子一樣扎進李長順的耳朵,“南朝鮮軍抽不起這煙,除非他們剛跟美國人接觸過,或者......這就是美國人的前哨,只是讓偽軍頂在前面當炮灰。”
李長順愣了一下。他打仗猛,但不是沒腦子。
“你看那地形。”張桃芳下巴微抬,“那是葫蘆口。咱們要是這麼硬衝進去,兩邊高地上只要架兩挺機槍,咱們這百十號人就得全交代在這兒。”
“那你說咋整?”李長順蹲下來,語氣變了。
“我是獵戶,打獵講究個‘設套’。”張桃芳從背囊裡拽出一塊白布。那是剛才在路過被炸燬村莊時,他順手扯的一塊破床單。
他把床單撕成布條,遞給李長順:“讓兄弟們把這玩意兒纏在帽子和槍管上。雪地裡,土黃色太扎眼。”
接著,他指了指左側那個不起眼的小土包:“我去那兒。那是制高點,能看見整個葫蘆口。你們別衝,就在這兒放空槍,把動靜鬧大點。”
“你要幹啥?”
“把他們驚出來。”張桃芳咧嘴,露出一口白牙,在月光下森然可怖,“兔子急了才咬人,受驚的兔子只會往窩裡跑。只要他們一動,那就是活靶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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