鴨綠江大橋已經被炸斷了一半，像一根折斷的脊樑骨孤零零地立在江面上。
部隊走的是工兵臨時搭建的浮橋，或者是直接踩著厚厚的冰層過去。冰面下是湧動的江水，冰面上是沉默的行軍隊伍。
張桃芳踩上江面的那一刻，感覺腳下的冰層似乎震動了一下。
那是對岸重炮落地的餘波。
“快！拉開距離！別扎堆！”指導員在隊伍側翼低聲吼著，聲音壓得很低，生怕驚動了天上的“黑烏鴉”。
張桃芳不用提醒，身體本能地做出了反應。他迅速向右側滑開幾步，始終保持著能夠隨時臥倒的姿態。
豆包揹著一個比他還大的行軍囊，走得搖搖晃晃。那是全班的備用乾糧和幾雙備用膠鞋。在那個物資極度匱乏的年代，這些東西比命還金貴。
“把包給我。”張桃芳走過去，伸手去拽豆包的揹帶。
“不行！哥，這是班長交代的任務，我能行！”豆包死死拽著不撒手，小臉漲得通紅。
“你那揹包帶子勒得太緊，血過不去，一會兒胳膊就廢了。”張桃芳也不廢話，直接上手。他沒有搶包，而是迅速解開了揹包的繫帶，重新調整了裡面硬邦邦的炒麵袋子和膠鞋的位置，把重心提到了肩胛骨附近，又把勒在豆包胸口的橫帶鬆了兩寸。
“再試試。”
豆包試著走了兩步，眼睛一下子亮了：“神了！哥，咋突然輕了這麼多？”
“重心高了，腰受力就小。”張桃芳沒多解釋，這是人體工程學的常識，但在這些淳樸的戰士眼裡，這就是老獵人的“秘方”。
“哥，你懂得真多。”豆包崇拜地看著他，把那半個沒吃完的凍土豆又遞了過來，“再吃口？”
張桃芳搖搖頭：“留著吧，過了江，這玩意兒就是保命糧。”
剛過江岸，一股帶著火藥味的熱浪撲面而來，緊接著就是刺骨的寒風。這種冰火兩重天的感覺讓人極其難受。
到處都是彈坑。黑色的焦土翻卷著，還在冒著青煙。幾具還沒來得及掩埋的屍體倒在路邊，身上的棉衣已經被燒光了，露出焦黑的皮膚。
隊伍裡的氣氛瞬間凝固了。
雖然大家都有心理準備，但真正看到死亡赤裸裸地擺在面前，那種衝擊力是巨大的。
豆包嚇得哆嗦了一下，往張桃芳身後縮了縮。
“別看。”張桃芳擋住了他的視線，“看路。”
“哥，那是咱們的人嗎？”豆包的聲音帶著哭腔。
“是。”張桃芳的聲音很冷，“所以我們要給他們報仇。”
“隱蔽！防空哨！”
淒厲的哨音突然響起。
張桃芳幾乎是下意識地按住豆包的腦袋，兩人順勢滾進路邊的一個反坦克壕裡。
“嗡——”
巨大的引擎轟鳴聲從頭頂掠過，緊接著就是那一連串令人牙酸的機炮掃射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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