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室的空氣渾濁得像發餿的泔水。
張桃芳是被疼醒的。那條剛剜過肉的腿像是被一群紅螞蟻在啃，每跳動一下，腦仁就跟著抽一下。他沒吭聲，只是把後槽牙咬得咯吱響，伸手去摸身邊的C。槍身冰涼，那股子沁入骨髓的冷意反而讓他清醒了不少。
“排長，醒了？”龐子龍守在邊上，手裡那塊壓縮餅乾被捏成了粉末，也沒往嘴裡送。
“幾點了？”張桃芳嗓子啞得像吞了把沙子。
“下午四點。太陽快落山了。”龐子龍指了指頭頂那個透氣的窟窿眼，一束灰撲撲的光柱斜插下來，照著塵土飛揚。
張桃芳撐著槍托，想站起來，腿剛一吃勁，身子就猛地一歪。龐子龍眼疾手快，一把架住他的胳膊窩。
“排長，你就歇著吧。外頭有連長他們頂著。”
“歇個屁。”張桃芳甩開他的手，額頭上全是虛汗，但眼神卻陰沉得嚇人，“順子那條腿還在街上擺著呢。那筆賬不算清楚，我這覺睡不踏實。”
他單腿蹦著，像只受了傷還要去搏命的孤狼，一步步挪向出口。
出了地下室，冷風夾著雪粒子撲面而來。漢城的廢墟在黃昏裡顯得格外猙獰，到處都是斷壁殘垣，像是一口口爛掉的牙齒。
那個“鬼”還在。
雖然看不見人，但那股子被瞄準的寒意，就像是一把懸在頭頂的鍘刀，隨時都會落下來。
“當——”
遠處的鐘聲又響了。
張桃芳靠在一堵半塌的紅磚牆後面，舉起望遠鏡。鏡頭裡，明洞教堂那哥特式的尖頂直插雲霄，像把利劍要把這昏暗的天捅個窟窿。紅磚牆面上滿是彈痕，彩繪玻璃窗碎了大半，黑洞洞的，像骷髏的眼窩。
“距離六百三。”張桃芳嘴裡唸叨著，“風向西北，風速四。”
“排長，那孫子真在鐘樓裡？”鐵蛋抱著那挺沒了槍管的捷克式機匣湊過來，一臉的不信，“那地方可是制高點，咱們的迫擊炮早就把頂上削平了。”
“正因為削平了，他才安全。”張桃芳放下望遠鏡，指了指鐘樓下方那一圈黑漆漆的百葉窗，“他不在頂上，那是給傻子待的地方。他在肚子裡。”
那圈百葉窗是木質的，有些已經爛了，掛在窗框上晃盪。
“石頭，把你那塊破鏡子給我。”
龐子龍遞過鏡子。張桃芳把鏡子貼著地皮探出去，調整角度。鏡面反射出一片破碎的世界，最後定格在那個鐘樓上。
“當——”
又是一聲。
張桃芳盯著鏡子裡的百葉窗。沒動靜。但他知道，那裡面藏著一雙眼睛，正貪婪地搜尋著街道上的每一個活物。
“這孫子是個老手。”張桃芳把鏡子收回來，手指在槍托上無意識地敲擊著，“他把這裡當成了獵場，咱們就是進了圍欄的豬羊。順子是餌，老太太是眼，這鐘聲......就是他的催命符。”
“那咋整？咱們衝過去？”鐵蛋急了，“這天馬上黑了，黑了更難打。”
“衝過去就是送死。”張桃芳冷笑一聲，從兜裡摸出一顆子彈，在袖子上擦了擦，“他喜歡玩節奏，那咱們就陪他玩玩。鐵蛋，把你那棉襖脫下來。”
“啊？”鐵蛋一愣，下意識地裹緊了領口，“排長，這天寒地凍的......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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