麻浦的清晨沒有鳥叫，只有難民營裡那種壓抑的。嗡嗡的嘈雜聲，像是一窩被捅了的馬蜂。
這裡以前是個碼頭倉庫區，現在被幾萬難民擠得滿滿當當。破布。爛木板搭成的窩棚連成片，中間夾雜著屎尿味。餿飯味，還有那股子揮之不去的屍臭。
張桃芳趴在制高點——一座半塌的紅磚水塔上。這裡視野開闊，能把整個甄別點的入口盡收眼底。
下面，鐵絲網拉出了一條狹長的通道，像個漏斗。難民們被驅趕著，排成一條長龍，一個個透過檢查口。
“都把手舉起來！衣服解開！”
負責地面檢查的是龐子龍帶的一個新兵班。其中有個叫“小石頭”的兵，才十九歲，長得白白淨淨，跟當年的豆包有點像。
小石頭手裡拿著根木棍，在那一個個難民身上戳戳點點。他動作很輕，不像是在搜身，倒像是在給人撣灰。
“把包袱開啟......大爺，您慢點，別摔著。”小石頭扶住一個差點摔倒的老頭，還順手幫人家把散落的破衣服撿起來。
張桃芳在瞄準鏡裡看著這一幕，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。
“這小子，心太軟。”他低聲罵了一句。
“師父，小石頭是窮苦人家出身，見不得老百姓受罪。”龐子龍趴在他旁邊，嘴裡嚼著根草棍，“昨晚他還把自個兒的乾糧分給那幫難民小孩了。”
“這是戰場，不是慈善堂。”張桃芳把瞄準鏡的倍率調大，十字準星在人群裡遊走，“你看那個穿灰棉襖的，眼神一直往咱們這邊瞟。還有那個戴狗皮帽子的，右手一直在懷裡揣著，那是摸槍的姿勢。”
“那我通知小石頭抓人？”龐子龍就要去摸步話機。
“別動。”張桃芳按住他，“現在抓，那是打草驚蛇。這幫特務既然敢混進來，就不止這一兩個。他們在等機會，等咱們鬆懈的時候，或者......等一條大魚。”
下面的甄別還在繼續。
一個抱著孩子的婦女走了過來。孩子哭得撕心裂肺，婦女一臉菜色，衣衫襤褸，看著隨時都要倒下。
小石頭趕緊迎上去：“大嫂，您這邊走，那邊有熱水。”
婦女千恩萬謝，就要往裡走。
“站住。”旁邊一個老兵攔住了她，“包袱解開，孩子抱起來看看。”
婦女臉色一變，緊緊抱著孩子：“長官，孩子病了，受不得風......”
“解開！”老兵把槍栓拉得嘩嘩響。
婦女不情願地掀開包著孩子的小被子。裡面確實是個孩子，不過已經死了，臉都青了。但在孩子身下的襁褓裡，露出一角油紙包。
老兵挑開油紙包，裡面是一把鋥亮的匕首，和兩顆美製手雷。
“抓起來！”
幾個戰士一擁而上，把那婦女按在地上。那婦女也不裝了，張嘴就咬，一口咬在老兵的小腿上，撕下來一塊肉。
“砰！”
老兵一槍托砸在她後腦勺上，把她砸暈過去。
小石頭站在旁邊，臉煞白。他剛才還想給這婦女倒水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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