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是有重量的。
壓在胸口上,大概八百斤,或者是整座漢城的廢墟。
張桃芳醒過來的時候,鼻孔裡塞滿了溼噠噠的爛泥和石灰粉。他沒睜眼,因為眼皮被血痂糊住了,像兩片生鏽的鐵閘門。耳邊沒有聲音,那種絕對的死寂比炮火連天更讓人心慌,說明聽覺神經暫時罷了工,或者,這裡是陰曹地府。
如果這是地府,那閻王爺的待客之道未免太次了點。
他試著動了一下手指。左手食指還在,能勾動,那是扣扳機用的,還在就好。接著是腿,像是兩根灌了鉛的木樁子,疼,鑽心地疼。疼是好事,死人不會疼。
他張開嘴,想吸口氣,卻嗆進了一口腥甜的土腥味。
咳咳。
這一聲咳嗽像是打開了身體的開關,五臟六腑瞬間歸位,劇痛像潮水一樣把腦子淹沒。他猛地坐起來,腦袋“咚”地一聲撞在上面的石板上。
眼前全是金星。
他伸手亂摸。上面是斷裂的預製板,下面是淤泥和汙水。這裡是個下水道,或者是某個被炸塌的地窖。那個坦克炮彈炸開的時候,腳底下的路面先塌了,把他漏了下來,上面的磚石瓦塊正好搭了個三角架,給他留了個棺材大小的空間。
運氣。這他孃的該死的運氣。
張桃芳摸索著從腰間拔出那把911.槍管裡全是泥,這槍廢了。他把槍插回去,又摸到了那把卡巴軍刀。還在。
他開始挖土。
手指頭摳在碎磚爛瓦上,指甲劈了,血混著泥。不知道挖了多久,也許是一個鐘頭,也許是一天。頭頂透進來一絲光,灰濛濛的,像死魚的眼睛。
還有風聲。
張桃芳把那個洞口擴大,像條出洞的土撥鼠一樣,艱難地把身子擠了出去。
外面是那條巷子。
只不過巷子已經沒了,變成了一道長長的瓦礫堆。那個巨大的彈坑就在離他不到五米的地方,焦黑的泥土翻在外面,冒著嫋嫋的白煙。
他看見了那輛坦克。
確切地說,是一堆廢鐵。那輛6巴頓並沒有被手槍打爆——那是不可能的。實際情況是,那個倒黴的駕駛員在慌亂中把坦克開進了之前的燃燒區,高溫引爆了外掛油箱,加上某種不知名的殉爆,把這鐵王八變成了個大烤爐。
坦克旁邊躺著幾具美軍屍體,燒得跟炭似的,縮成一團。
張桃芳爬出坑,每動一下,骨頭節都在響。他扶著半截斷牆站起來,眼前一陣發黑,不得不靠在牆上喘氣。
冷。
那種冷是從骨髓裡滲出來的。大衣早就成了破布條,裡面的棉花黑乎乎地露在外面。
“Hey! Over here! Check that pile!”(嘿!這邊!檢查那堆東西!)
有人說話。
張桃芳渾身的毛孔瞬間炸開。他把自己貼在牆根的陰影裡,屏住呼吸。
一隊美國大兵,大概五六個,正端著槍在廢墟里翻找。他們穿著厚實的防寒服,腳上的皮靴踩在瓦礫上咯吱作響。領頭的一個嘴裡嚼著口香糖,手裡拿著個探測器似的東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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