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裡，風停了。
這種安靜比炮擊更讓人難受。就像是一把拉滿的弓，弦崩得緊緊的，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斷。
坑道里點著幾盞用墨水瓶改的煤油燈，豆大的火苗一跳一跳的，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長，像是一群張牙舞爪的鬼魅。
“信來了！信來了！”
通訊員小李貓著腰鑽進坑道，懷裡抱著個大布包，臉上全是灰，但笑得露出一口白牙。
原本死氣沉沉的坑道瞬間活了。
那些原本躺著哼哼的傷員，那些正在擦槍的老兵，一個個都坐了起來，眼睛裡放出狼一樣的光。
“有我的沒？我是三班王大柱！”
“別搶！別搶！都有！”
小李像發糖果一樣，把一封封信塞到那一隻只粗糙。皴裂。沾著槍油和血跡的手裡。
信紙很薄，大多是皺巴巴的，有的信封上還蓋著“查無此人”的紅戳——那是寄給已經犧牲的戰友的。
坑道里響起了各種聲音。
有人笑，笑得眼淚都出來了：“俺媳婦生了！是個帶把的！說長得像俺，黑不溜秋的！”
有人哭，捂著嘴，肩膀一聳一聳的：“娘沒了......俺娘沒了......說是走的時候還在喊俺的小名......”
還有人沉默，拿著信反覆看，其實他不識字，就是在那摸那張紙，像是能摸到家裡的溫度。
龐子龍也收到了一封。
他盤腿坐在角落裡，藉著微弱的燈光，一個字一個字地讀。那是他爹找村裡秀才代寫的，滿篇都是“吃飽穿暖”。“聽長官話”。
“師父，你看。”龐子龍把信遞過來，獻寶似的，“俺爹說，家裡那頭老黃牛下崽了。等仗打完了，讓我回去牽牛。”
張桃芳靠在彈藥箱上，懷裡抱著那杆莫辛納甘。
他沒接信，只是點了點頭：“挺好。”
“師父，你的呢？我看見你兜裡揣著呢。”龐子龍指了指張桃芳的胸口。
那封信，已經在張桃芳的貼身口袋裡捂了快一個月了。信封的邊角都磨毛了，染上了他的汗，還有二牛的血。
張桃芳的手伸進兜裡，摸到了那個信封。
硬邦邦的。
他把它拿出來，放在膝蓋上。信封上寫著“江蘇興化”，那字跡娟秀，是他那個上過私塾的姐姐寫的。
“拆啊，師父。”龐子龍催促道，“看看家裡說啥了。”
張桃芳的手指搭在封口上。那漿糊粘得很死。
只要輕輕一撕，就能知道家裡的訊息。麥子收了嗎？房子漏雨了嗎？阿媽的咳喘病好了嗎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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