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界死了。
就在前一秒,張桃芳還能聽見炮彈撕裂空氣的尖嘯,聽見龐子龍歇斯底里的怒吼,聽見那該死的6坦克履帶碾碎凍土的咯吱聲。可現在,一切歸零。
張桃芳趴在防炮洞那層早已被震酥了的黃土壁上,這種感覺很怪。明明看見前面不到十米的地方,一發重炮砸下來,那團火球膨脹,掀起的泥土浪潮足有兩人高,那個新兵蛋子“小順子”張大的嘴巴能塞進去個拳頭,表情扭曲到了極點。
沒聲音。
一丁點都沒有。
那種極度的寂靜比最喧鬧的炮火更讓人心慌。張桃芳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死了。只有死人的世界才會這麼安靜。他抬起手,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。臉頰上的肉生疼,顴骨震得發麻。
疼,那就是還活著。
龐子龍撲了過來。這小子滿臉是灰,兩隻眼睛紅得跟兔子一樣,嘴巴一張一合,那頻率快得嚇人。他抓住張桃芳的肩膀拚命搖晃,唾沫星子噴了張桃芳一臉。
張桃芳看著龐子龍的嘴型。
那是個“班”字,還有“長”字。再後面是什麼?“上來了”?還是“快跑”?
讀不懂。
那一刻,張桃芳心裡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恐懼。在戰場上,眼睛是用來殺人的,耳朵是用來保命的。沒了耳朵,這就意味著他根本不知道死神會從哪個角落摸上來。背後的腳步聲,側翼的拉栓聲,甚至頭頂迫擊炮彈落下來的哨音,統統沒了。
他一把推開龐子龍,指了指自己的耳朵,又擺了擺手。
龐子龍愣住了。他看著張桃芳耳朵裡流出來的那道黑紅色的血線,順著脖頸子往下淌,把領口都染溼了。這小子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,嘴巴張得老大,肯定是在哭號。
別嚎了。張桃芳在心裡說。老子聽不見。
他轉過身,把那杆莫辛納甘抱在懷裡。槍托是熱的,甚至有點燙手。這是現在唯一能給他安全感的東西。他把身子探出防炮洞,那一瞬間,一股熱浪撲面而來。
那是範弗裡特彈藥量留下的餘溫。
雖然聽不見,但他能看見。
眼前的景象讓張桃芳的瞳孔猛地收縮。那不是進攻,那是漫山遍野的螞蟻。
炮火延伸了。原本覆蓋在陣地前沿的那層火網正在向後方移動,炸起的煙塵還沒散去,那一排排戴著鋼盔。端著卡賓槍和加蘭德步槍的美國兵就已經從煙霧裡鑽了出來。
他們彎著腰,動作並不快,但很密。那種壓迫感是視覺上的衝擊。如果能聽見聲音,或許還能聽到他們的喘息,聽到軍官的哨子聲,聽到無線電裡的電流聲。但現在,這一切變成了一場啞劇。
這出啞劇裡,每個人都在拚命表演死亡。
張桃芳看見左側的一塊岩石後面,咱們的一個機槍手——那是三班長,半截身子都被土埋了,但他還在扣動扳機。捷克式輕機槍的槍口噴吐著長長的火舌,彈殼歡快地跳出來,滾落在地上。
可那把槍是啞的。
這種視覺與聽覺的割裂感讓張桃芳噁心得想吐。
三班長的胸口突然爆出一團血霧。沒有槍響,人就那麼軟綿綿地趴在了機槍上,腦袋耷拉下去,不動了。
美國人上來了。
太近了。五十米?四十米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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