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邊的夕陽終於徹底沉了下去，把最後的一抹血紅收回了雲層背後。美軍的裝甲車隊帶著難聽的履帶摩擦聲，一輛接著一輛退回了山腳下的出發陣地。那幾輛被炸燬的6巴頓坦克還在坑道口前方熊熊燃燒，火光把周圍的焦土烤得發燙。
陣地安靜得可怕。
這種安靜，比震耳欲聾的炮擊聲更讓人絕望。炮擊的時候，人還得拚命縮著脖子躲彈片，腦子裡全是如何活命的念頭。一旦炮聲停了，滿地的斷肢殘臂。被燒焦的戰友屍首，以及空氣中濃烈得化不開的熟肉味，便會一股腦地往人的感官裡鑽。
張桃芳雙膝跪在那片混著趙大成鮮血的焦土上。他手裡死死捏著那半截烏黑的菸斗嘴，上面的牙印硌著他的掌心。那是連長留在這個世上唯一的物件。
龐子龍趴在爛泥裡，喉嚨裡發出陣陣乾嘔。他肚子裡那點可憐的老鼠肉已經被酸水和恐懼攪和得翻江倒海，胃部劇烈痙攣，卻連一口水都吐不出來。他用手抓著地上的凍土，指甲翻起，泥垢塞滿了指縫，嘴裡不停地嘟囔著毫無意義的詞句。
“別哭了。”張桃芳的聲音啞得如同兩塊粗糙的砂紙在摩擦。
龐子龍沒有停下，反而哭得更加慘烈。他抬起那張沾滿黑灰和鼻涕的臉，看向張桃芳：“師父......連長沒了！連長連個渣都沒剩下！咱們連打光了！”
張桃芳慢慢站起身。他覺得雙腿有千斤重，膝蓋骨傳來一陣鑽心的刺痛。他沒有理會龐子龍的崩潰，而是轉過頭，用那雙佈滿血絲。毫無生氣的眼睛環顧著這片陣地。
防炮洞塌了三分之二。戰壕被坦克的履帶壓得平整無比，泥土裡還嵌著幾截不知是誰的斷腿。
活著的兵，陸陸續續從土堆縫隙裡爬了出來。
老梁瘸著一條腿，用那把卷了刃的工兵鏟撐著身體；新兵六子左眼被彈片劃了一道血口子，血糊住了半張臉；還有一個叫不出名字的機槍副射手，懷裡死死抱著一挺槍管已經打彎了的捷克式輕機槍。
算上張桃芳和龐子龍，滿打滿算，只剩下九個人。
一百多號人的加強連，硬生生頂住了美軍三個波次。範弗裡特彈藥量級別的狂轟濫炸，頂住了幾十輛巴頓坦克的集團衝鋒。就剩下這九個殘兵敗將。
老梁一瘸一拐地走到張桃芳面前，看了一眼張桃芳胸口掛著的那半截菸斗嘴，眼眶瞬間紅透了。他是個老兵油子，平時總愛跟連長頂嘴，這會兒卻咬破了嘴唇，一聲不吭。
“連長走的時候，喊了什麼？”老梁問，聲音抖得厲害。
“他說，這陣地姓中。”張桃芳伸手把胸口的紅繩繫緊，冰涼的卡巴軍刀和溫熱的木頭菸斗嘴緊緊貼著他的心臟。
老梁重重地點了點頭，轉過身去，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。
這時，陣地後方那條隱蔽的交通溝裡，傳來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。剩下的幾個人瞬間神經緊繃，六子甚至端起了那把根本沒有子彈的步槍。
“別開槍！自己人！”一個穿著破棉襖的通訊員從交通溝裡爬了出來。他揹著一部早就打壞了外殼的步話機，氣喘吁吁地翻上陣地。
這是營部的小馬。
小馬趴在戰壕邊緣，抬頭看了一眼陣地上的慘狀，整個人呆住了。他看到了還在燃燒的坦克，看到了滿地的碎肉，也看到了這九個如同惡鬼一般的活人。
“趙連長呢？指導員呢？”小馬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慌亂，“營長派我來傳達命令！”
沒人回答他。老梁低著頭去挖那些被埋在土裡的子彈，六子靠在土牆上發呆。
張桃芳走到小馬面前。他身上散發著濃烈的血腥味和火藥味，壓迫感極強，逼得小馬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半步。
“指導員三天前就被燃燒彈燒死了。連長半個時辰前，抱著集束手榴彈鑽了美國坦克的底盤。”張桃芳盯著小馬的眼睛，語氣平靜得沒有任何波瀾，“一連所有的排長。班長，全在這土裡埋著。現在這塊陣地，我軍銜最高。有什麼命令，對我說。”
小馬倒吸了一口涼氣。他早知道三號陣地打得慘，卻沒想到慘到了全員絕嗣的地步。
小馬哆嗦著手，從貼身的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。
“營......營長來電。主力部隊的撤退和修整任務已經達成。三號陣地，圓滿完成阻擊任務。上級機關特批，給一連記集體一等功。給趙大成同志，記個人特等功，追授戰鬥英雄稱號......”小馬念著紙條上的字，眼淚止不住地往下砸，把那紙條上的字跡都暈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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