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同一張厚重的黑毯,死死捂住了漢江以南的這片土地。沒有月亮,甚至連星光都被濃密的硝煙遮蔽了。
陣地上的風颳得很緊,如同刀子一般刮過人的臉頰。氣溫驟降到了零下二十多度,白天流出的那些鮮血,此刻早就凍成了暗紅色的硬塊,踩在腳下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。
張桃芳將全身的裝備緊了緊。莫辛納甘步槍背在身後,腰間插著三把繳獲的美軍卡巴軍刀,胸前掛滿了2手雷。兩個裝滿汽油的水壺墜在胯部,隨著他的動作發出輕微的液體晃動聲。
他把自己完全武裝成了一個行走的炸藥庫。
老梁瘸著腿攔在戰壕的出口處,手裡端著那把工兵鏟,急得直跺腳:“張桃芳!你瘋了!上級命令是十二點前撤退!你一個人單槍匹馬摸到美國佬的大營裡去,那等於送死!連長用命換你活著,你不能這麼糟踐!”
“讓開。”張桃芳語氣極冷,目光毫無波瀾地落在老梁臉上。
“我不讓!我是老兵,我不能看你去送死!”老梁梗著脖子,死死堵住去路。
張桃芳伸出右手,沒有任何預兆地揪住老梁的衣領,單臂發力,硬生生將老梁拽得雙腳離地,隨後將他重重摜在旁邊的土牆上。
老梁後背撞上凍土,疼得呲牙咧嘴,還沒來得及出聲,張桃芳那把冰冷的卡巴軍刀已經貼在了他的頸動脈上。
“聽好。連長死了,排長死了。現在這裡,我說了算。這是戰場最高指揮權。”張桃芳的鼻息打在老梁臉上,“你帶著剩下的人,十二點準時上木筏。少一個人,到了地下,我拿你是問。”
龐子龍站在一旁,手裡端著那把美製卡賓槍,咬著牙喊道:“師父!我跟你去!我槍法準,我能給你打掩護!”
“你留下。”張桃芳收回軍刀,鬆開老梁,轉頭看向龐子龍,“看好那面紅旗。走的時候,把紅旗卷好帶上。沾了這麼多人的血,丟了它,我扒了你的皮。”
龐子龍眼角抽搐著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,卻硬生生憋了回去。他明白,師父決定的事情,十頭牛也拉不回來。
張桃芳沒有多廢話。他轉身躍出戰壕,身體如同融化在黑夜裡的鬼影,瞬間消失在漆黑的無人區中。
從三號陣地到美軍的後方集結營地,大約有三公里的路程。這段路,是雙方白天反覆爭奪的絞肉機地帶。
張桃芳放低身姿,以現代特種兵最標準的戰術動作向前潛行。他的腳步極輕,落腳點全憑肌肉記憶和腳底的觸感來判斷。
腳下踩到的東西,幾乎沒有任何一塊是平整的泥土。
有時候軟綿綿的,那是死人的肚子;有時候硬邦邦的,那是凍得發脆的殘肢斷臂;有時候還會踩到黏糊糊的液體,鞋底會發出輕微的撕扯聲。
張桃芳的內心毫無波瀾。他的心臟跳動得很緩慢,每一絲血液都冷靜地輸送到全身的肌肉群裡。他已經封死了自己的恐懼。悲憫甚至疲憊。現在的他,只是一架精密運轉的殺戮機器。
爬過兩個巨大的彈坑後,前方的地平線上,開始出現點點火光。
美軍的後方補給站和前沿指揮所,就駐紮在那裡。
張桃芳伏在一塊被炸碎的裝甲車殘骸後方,摘下背上的莫辛納甘,透過瞄準鏡觀察前方的動靜。
那是一個巨大的營盤。十幾頂綠色的軍用大帳篷排列得整整齊齊。營地中央,停放著十幾輛十輪大卡車,卡車上堆滿了被防水布遮蓋的物資。旁邊還有兩座用沙袋壘起來的彈藥堆,幾名美軍哨兵正端著加蘭德步槍,百無聊賴地來回走動。
更讓張桃芳血壓飆升的,是營地裡傳出的聲音和氣味。
那是刺耳的爵士樂。一臺攜帶型留聲機正大聲播放著薩克斯的旋律,音樂聲在空曠的戰場上顯得極為突兀。幾個美軍軍官正圍在一個汽油桶改裝的火爐旁,手裡端著鋁製飯盒,大聲地說笑。
順著風颳過來的,是濃烈至極的烤肉香氣和熱咖啡的味道。
他們在開派對。他們在慶祝。
他們慶祝白天把修理山炸成了平地,慶祝拔掉了那顆難啃的釘子,慶祝那個渾身是血的中國連長在坦克履帶前被炸成了碎片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