漢江的江風，簡直能把人的骨髓都刮成冰渣。
午夜時分，江水奔騰的聲響在空曠的河谷中迴盪。江面上漂浮著大大小小的冰排，互相撞擊發出沉悶的咔嚓聲。
下游兩公里處的一段廢棄斷橋殘墩背面，這裡形成了一個天然的避風港灣。三隻用原木和汽油桶倉促捆紮而成的木筏，正隨著江水的波浪上下起伏。
老梁。龐子龍，還有剩下的六個倖存戰士，全都站在沒過膝蓋的刺骨江水裡。他們死死抓著綁木筏的粗麻繩，每個人都凍得臉色鐵青，嘴唇發紫，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。
“排長！十二點已經過了一刻鐘了！”新兵六子帶著哭腔大喊，他的半張臉被凍住的血痂糊著，看起來異常猙獰，“營部的通訊員派人來催了三遍，再不走，要是美軍的炮火封鎖了江面，咱們這幾號人全都得死在水裡！”
“給老子閉上你的烏鴉嘴！”老梁瞪著那雙滿是紅血絲的眼睛，掄起手裡的工兵鏟，恨不得敲在六子的腦袋上，“連長走的時候說過，只要張桃芳活著，一連的種就在！他張桃芳是打不死的老妖精，閻王爺都不敢收他！他肯定能回來！”
話雖這麼說，老梁那雙抓著麻繩的手卻在瘋狂哆嗦。他心裡比誰都清楚，張桃芳一個人單槍匹馬去端美國佬的後方大營，這舉動跟送死毫無區別。這都已經過了約定的撤退時間，就算張桃芳長了翅膀，恐怕也飛不出來了。
龐子龍懷裡緊緊抱著那面捲起來的紅旗。紅旗早已被硝煙燻得發黑，上面佈滿了大大小小的彈孔，還沾著好幾個排長的血。他咬著牙，雙腿釘在泥沙裡，死活不肯往木筏上邁一步。
“師父沒回來，我不走！死也不走！”龐子龍嘶吼著，眼淚剛流出眼眶，就被冷風凍成了冰碴子掛在睫毛上。
老梁深吸了一口氣，知道不能再拖了。作為代理排長，他得為剩下的這幾個活人負責。他剛準備狠下心下令登筏，前方的黑暗中，突然傳來了一陣極其沉重的腳步聲。
那腳步聲深一腳淺一腳，伴隨著某種重物拖拽地面的聲音，以及粗重得宛如破風箱拉動般的喘息聲。
“誰！站住！口令！”老梁的神經瞬間緊繃，一把抄起工兵鏟，擋在眾人身前，對著黑暗處厲聲大吼。
“保衛......”
一個嘶啞到了極點。幾乎已經失去聲帶震動頻率的聲音，從夜風中虛弱地飄了過來。
“回令......和平......”
老梁渾身猛地一震，那把視若珍寶的工兵鏟“噹啷”一聲掉進了江水裡。他連滾帶爬地衝上岸邊佈滿鵝卵石的淺灘，一頭扎進了前方的黑暗中。
張桃芳出現了。
他整個人好似剛從地獄的油鍋裡撈出來一般。他身上的棉衣早就被大火燎得殘破不堪，吸滿了汽油。泥水和鮮血，此刻已經凍成了硬邦邦的冰甲，走起路來發出“咔咔”的脆響。那把立下赫赫戰功的莫辛納甘步槍，被他倒提在手裡，槍托重重地杵在泥地裡，完全被當成了一根續命的柺杖。
最讓人震驚的是，他那並不寬厚的背上，竟然還死死扛著一個陷入深度昏迷的志願軍傷員。
“師父！”龐子龍爆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，扔下紅旗，狂奔過去。他一把托住張桃芳背上的傷員，肩膀用力一頂，替張桃芳卸下了那份足以壓垮駱駝的重量。
傷員離開後背的那一瞬間，張桃芳彷彿被抽乾了最後一絲力氣，雙腿一軟，單膝重重地跪倒在滿是冰碴的鵝卵石上。他大口大口地嘔吐著，胃裡早就空了，吐出來的全都是帶著血絲的酸水。
老梁衝上前，一把攙住張桃芳的胳膊。看著張桃芳這副悽慘到了極點的模樣，老梁原本準備了一肚子要以“違反軍紀”。“擅自行動”為由處分他。痛罵他的話，此刻竟全都堵在了嗓子眼裡，一個字也罵不出來。
“你小子......”老梁的聲音哽咽得變了調，“你這是去閻王殿裡轉了一圈，還順手撈了個人回來？”
張桃芳沒有力氣說話。他抬起那張沾滿黑灰和血汙的臉，艱難地抬起右手，用那根還在發抖的食指，指了指南方的天空。
老梁和眾人順著他的手指抬起頭望去。
在那遙遠的修理山陣地後方，在美軍大營所在的位置，夜空被映照得如同白晝。大片大片血紅色的火光在那片天際瘋狂翻滾，濃黑的煙柱宛如一條條通天的巨蟒直衝雲霄。即便是隔著幾公里的距離，依然能聽到那邊不斷傳來的沉悶爆炸聲和滾滾雷鳴。
老梁倒吸了一大口冰冷的涼氣，瞳孔驟然放大。他徹底明白了。張桃芳一個人，不僅活著回來了，還真他孃的把美國佬的前線大本營給燒了個底朝天。
“全......全他孃的燒了......”六子呆呆地望著那片火海，喃喃自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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