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。
那是一種能把人的靈魂都凍結住的冷。
張桃芳跳進水裡的一瞬間，感覺自己好似跳進了一個裝滿了刀子的深淵。無數把冰刀同時扎進他的每一個毛孔，把他的皮膚割開，把他的血管凍住。
他身上的那件防彈衣，雖然在岸上能擋風，但到了水裡就成了要命的累贅。那厚重的尼龍板吸了水，變得沉重無比，拖著他首往江底沉。
張桃芳拼命地蹬腿，想要浮出水面換氣。可他的西肢早就僵硬了，那動作笨拙得像是一塊木頭。
頭頂上方，傳來一陣陣沉悶的“噗噗”聲。
那是子彈鑽進水裡的聲音。
幾道白色的軌跡在他身邊劃過，那是子彈在水中留下的彈道。有一顆子彈擦著他的肩膀飛過去，帶走了一塊皮肉。但在冰水的麻痺下，他感覺不到疼，只覺得那裡木了一下。
不能上去。上去就是靶子，就是死。
張桃芳咬緊了牙關，強迫自己往下潛。
肺裡的空氣快耗盡了。胸腔裡像是有團火在燒，那是極度缺氧的訊號。他的眼前開始出現幻覺，黑色的江水裡似乎出現了很多光怪陸離的影子。
他看見了豆包，那個小戰士正拿著半塊壓縮餅乾衝他笑。他看見了小石頭，胸口的大洞還在流血，卻喊著“師父”。他看見了連長趙大成，那獨臂舉著旱菸袋，指著北岸的方向。
“往北遊……桃芳，往北遊……”
那個聲音在他腦海裡迴盪。
張桃芳猛地清醒過來。他不能死在這兒。他死了，連長的菸斗嘴雖然傳下去了，但他那一身的本事還沒傳完。龐子龍那小子還是個半吊子，沒他在旁邊盯著，早晚得吃虧。
還有家裡的麥子地。那金黃的麥浪，那是他這輩子見過最美的顏色。他得回去，哪怕是為了再看一眼那片地。
求生的本能壓倒了身體的痛苦。
張桃芳的手在腰間摸索，摸到了防彈衣的卡扣。他的手指凍僵了，不聽使喚，但他用指甲死死摳住那個卡扣，用盡全身的力氣一掰。
“咔嗒。”
卡扣開了。
那件救過他命、現在卻想要他命的防彈衣，從他身上滑落，晃晃悠悠地沉向了江底黑暗的深處。
身子猛地一輕。
張桃芳雙腿用力一蹬，整個人像是一條瀕死的魚，朝著江面的方向竄去。
“呼——”
他在一塊巨大的浮冰後面冒出了頭。
貪婪地吸了一大口帶著硝煙味的冷空氣，肺部重新擴張的感覺讓他差點咳出來。但他忍住了，只發出了輕微的氣喘聲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南岸。
那邊己經很遠了。美國兵還在岸邊徘徊，探照燈的光柱在江面上掃來掃去。但這塊巨大的浮冰救了他，擋住了燈光，也擋住了視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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