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江水,真軟啊,像家裡的土炕。
就在他的眼睛快要閉上,身體快要沉下去的時候,他的手突然碰到了一塊硬邦邦的東西。
那是江底的石頭。
那是北岸的淺灘。
“到了……”張桃芳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。
他想要站起來,可雙腿早就軟成了麵條,根本使不上勁。他只能用手摳著江底的鵝卵石,像是一隻斷了脊樑的蜥蜴,一點一點地往岸上爬。
一半的身子離開了水面,被冷風一吹,那溼透的衣服瞬間結成了冰殼子,把他整個人凍在了原地。
他爬不動了。
真的爬不動了。
就在這時候,一隻手從黑暗中伸了過來。
那隻手不大,但很有力。那隻手一把抓住了張桃芳那隻早己凍得青紫的手腕。
“師父!”
一聲帶著哭腔的喊聲,在耳邊炸響。
張桃芳費力地抬起眼皮。
藉著微弱的星光,他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。那是龐子龍。
這小子沒走。
他把紅旗交給了別人,自己卻一首在這北岸的爛泥灘裡趴著,死死盯著江面。他不知道師父能不能回來,但他就在這兒等著。
“我就知道……我就知道你能回來!”龐子龍哭喊著,雙手死死拖住張桃芳的胳膊,把他往岸上拽。
老工兵和幾個接應的戰士也衝了過來。七手八腳地把張桃芳抬到了岸上乾燥的地方。
一件帶著體溫的大衣蓋在了張桃芳身上。有人往他嘴裡灌了一口烈酒。
那火辣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流下去,像是吞了一團火。
張桃芳咳嗽了兩聲,那口堵在胸口的濁氣終於吐了出來。
他看著龐子龍。這小子正跪在他身邊,不停地搓著他的手,眼淚鼻涕流了他一身。
“哭啥。”張桃芳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,但那語氣裡透著一股子踏實,“這不是……回來了麼。”
龐子龍用力點頭,把脖子上的菸斗嘴掏出來,在張桃芳眼前晃了晃:“師父,你看,還在呢。我也還在呢。”
張桃芳想要笑一下,但臉上的肌肉都被凍僵了,扯不動。
他把頭偏向南邊。
隔著那條奔流不息的漢江,對岸的火光還在閃爍。那是敵人的營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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