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是黑的，骨頭是痛的。
張桃芳趴在北岸的爛泥灘上，那股子從江底透上來的寒氣正把他的血一點點凍成冰渣。他大口喘著氣，喉嚨裡發出拉風箱一樣的破響。剛才那一遊，耗幹了他身上最後的一絲熱乎氣。
龐子龍跪在他身邊，兩隻手死命地搓著張桃芳的胳膊，眼淚鼻涕糊了一臉。這小子的手勁大得嚇人，恨不得把皮給搓禿嚕了，好讓裡頭的血重新流動起來。
“活了……師父活了！”龐子龍嚎著，聲音啞得根本聽不出人樣。
旁邊幾個接應的戰士七手八腳地把一件軍大衣蓋在張桃芳身上。大衣沉甸甸的，帶著一股子久違的乾燥棉花味。有人把一個行軍壺塞到張桃芳嘴邊，那是烈酒。
火辣辣的液體順著喉嚨灌下去，燒得食道生疼。但這股疼讓人清醒。張桃芳咳了兩聲，肺葉子裡的積水被嗆了出來。他睜開眼，視線模糊了一瞬，隨即變得清晰而銳利。
天色微明。
他掙扎著動了一下，關節發出那種生鏽機器轉動的咔吧聲。龐子龍要去扶他，被他輕輕推開。他用胳膊肘撐著地面，一點一點把上半身支稜起來。
他要看一眼南岸。
隔著那條寬闊且奔流不息的漢江，南岸的景色在他眼裡變得既熟悉又陌生。就在半個鐘頭前，他在那邊的土坎後面打光了最後一顆子彈。現在，那邊己經成了美國人的地盤。
幾輛巨大的“巴頓”坦克停在江堤上，炮管子高高昂著，還在往外冒著青煙。那些穿著黃綠色大衣的美國兵，正像是一群工蟻，在那片己經被炸平了的陣地上翻找著什麼。
他們在找戰利品。
或者說，他們在找屍體。
老梁就在那。大牛也在那。還有那幾個連名字都沒來得及記全的重傷員，都留在了那。
張桃芳的視線落在江堤下的一塊黑石頭旁。那是他最後的狙擊位。此刻，幾個美國兵正圍在那裡，其中一個彎下腰，撿起了什麼東西。
那是他砸斷了槍托的莫辛納甘。
那個美國兵舉著斷槍，對著身邊的同伴比劃著，似乎在炫耀，又似乎在咒罵這把讓他吃盡苦頭的破槍。
張桃芳的手指猛地扣進了身下的凍土裡。
指甲蓋翻了起來，但他感覺不到疼。泥土冰冷堅硬，那是北岸的土。而南岸的土，此刻己經被血澆透了。
“師父，別看了。”龐子龍帶著哭腔，想要擋住張桃芳的視線，“咱們撤吧。工兵連長說這裡不安全，美國人的炮隨時會打過來。”
張桃芳沒動。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南岸江邊的水線。
那裡有一抹刺眼的紅。
上游衝下來的冰塊撞在岸邊的石頭上，捲起的水沫子全是粉紅色的。那是老梁引爆集束手榴彈的地方。血流進了江裡，還沒來得及散開，就被凍住了，或者被沖走了。
那條江，把人和鬼分成了兩邊。
“老梁沒過江。”張桃芳的聲音很輕，被江風一吹就散了。
龐子龍愣了一下，低下頭，眼淚砸在爛泥裡：“沒。排長說他那條腿過不來，就在那等著美國人。我看見他拉弦了。”
“大牛也沒過江。”
“大牛……大牛鑽坦克底下去了。”龐子龍抽噎著，身子抖得篩糠一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