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桃芳點了點頭。
他慢慢地把頭轉回來,不再看南岸。再看下去,眼珠子會流血。
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這雙滿是泥垢和凍瘡的手。這雙手剛才還在殺人,現在卻連握拳的力氣都快沒了。他突然覺得一陣噁心,那是極度透支後的身體反應,也是心裡頭那股子憋屈勁兒頂到了嗓子眼。
“啊——!”
張桃芳猛地舉起拳頭,用盡全身僅剩的力氣,狠狠地砸向身下的凍土。
一下。
兩下。
三下。
拳頭上那層皮肉爛了,血滲進了黑土裡。他感覺不到痛,只覺得這地太硬,硬得讓他絕望。他恨自己沒能多帶幾個人回來,恨自己最後只能跳江逃命,恨這戰爭把好好的活人都變成了爛肉。
“師父!別砸了!別砸了!”龐子龍撲上來,死死抱住張桃芳的胳膊,“手廢了咋打槍啊!連長說了讓你留個種,你要是把自己廢了,我咋辦啊!”
龐子龍的哭喊聲讓張桃芳停下了動作。
他喘著粗氣,看著這個比自己小不了幾歲的徒弟。龐子龍的脖子上掛著那個菸斗嘴,懷裡還鼓鼓囊囊的,那是紅旗。
那一瞬間,張桃芳心裡那股子想死的勁頭稍微退下去了一點。
他還不能死。哪怕活得像條狗,他也得活著。
因為南岸還有人沒閉眼。老梁,大牛,還有那些死不瞑目的兄弟,都在看著他。他們把命留在那,就是為了讓他能站在這北岸喘氣。
“我不砸了。”張桃芳鬆開了拳頭,那隻手己經腫得像個饅頭。
他抬起頭,看了一眼北邊的天空。天亮透了,慘白慘白的太陽掛在天上,一點溫度都沒有。
“扶我起來。”張桃芳說。
龐子龍趕緊把他架起來。張桃芳的一條腿是麻的,只能拖在地上走。
剛走出幾步,身後傳來了炮彈劃破空氣的尖嘯聲。
“轟!轟!”
幾發重炮落在了江邊,炸起了幾丈高的水柱。泥點子濺在張桃芳的後背上。
他沒有回頭,也沒有趴下。
要是閻王爺想收他,剛才在江裡就收了。既然沒收,那就是讓他留著這條命去討債。
他拖著那條腿,一步一步地往北走。每走一步,都在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拖痕。那痕跡一首延伸向遠方的大山,延伸向新的戰場。
而在他身後,那條漢江依舊奔流不息。它吞沒了一切吶喊與廝殺,只留下一道冰冷的傷疤,橫亙在兩個世界之間。
南岸的硝煙慢慢散去,露出了滿目瘡痍的大地。那片焦土上,再也沒有一個站著的中國人。但那地下的血,是熱的。
張桃芳知道,早晚有一天,他得回來。把這筆賬,連本帶利地算清楚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