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方的野戰醫院設在一個巨大的防空洞裡。
這裡沒有風雪，沒有炮火，只有濃重的消毒水味，還有那種讓人心慌的安靜。
張桃芳躺在一張鋪著白床單的行軍床上。這床單太白了，白得讓他覺得刺眼。他身上那套又髒又破、沾滿了血和泥的軍裝己經被扒了下來，換成了寬大的病號服。
暖和。
這地方真暖和。洞頂上掛著的汽燈發出嘶嘶的燃燒聲，散發著橘黃色的光。甚至還有一個煤爐子在角落裡燒著，上面的水壺正往外冒著熱氣。
可張桃芳覺得冷。
那種冷是從骨頭縫裡往外鑽的。他裹緊了被子，把自己蜷成了一隻蝦米，牙齒還在嘚嘚地打架。
他閉上眼，想睡一會兒。可只要眼皮子一合上，那個夢就來了。
夢裡是黑的。
那是修理山的坑道。空氣裡瀰漫著燒焦的肉味和缺氧帶來的那種甜膩膩的鐵鏽味。
連長趙大成就坐在他對面，那隻獨臂依然靈活地卷著旱菸。那個菸斗嘴在他嘴裡吧嗒吧嗒地響，火星子一明一滅。
“桃芳啊，餓不餓？”連長的聲音很輕，像是怕驚醒了誰。
張桃芳想說話，可嗓子眼被堵住了。
連長端起一個黑乎乎的鐵碗遞過來：“喝點湯。這是最後一點肉了，給你留的。喝了身上就有勁兒了。”
張桃芳低下頭看那碗湯。
那是一碗老鼠湯。上面漂著一層薄薄的油花，那是從那隻吃了死人肉的老鼠身上熬出來的油。
可在夢裡，那味道香得要命。
張桃芳端起碗，剛要喝，突然發現那湯的顏色變了。
那不是湯，是血。
那一碗紅得刺眼的血水裡，泡著一顆眼珠子。那是小戰士豆包的眼珠子，還瞪得圓圓的，看著他。
“好喝嗎？班長？”
豆包的聲音突然在耳邊炸響。
張桃芳猛地一抖，手裡的碗打翻了。那血水潑在地上，變成了熊熊大火。
火光中，老梁瘸著腿站在那，手裡舉著集束手榴彈，衝著他笑：“你咋跑了呢？桃芳？你咋一個人跑了呢？”
“我沒跑！我沒跑！”張桃芳想喊，可聲音發不出來。
接著是大牛，只有半截身子的大牛，在地上爬著，那兩隻手抓住了張桃芳的腳踝，死死地把他往火坑裡拽：“陪俺一塊死吧！連長都死了，你活著幹啥？”
“不——！”
張桃芳猛地坐起來，一聲淒厲的慘叫衝出了喉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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