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桃芳後來回想起那個畫面的時候，覺得像是做了一場夢。
漫山遍野的軍綠色。密密麻麻的人影從山坡下面湧上來，踩著虛土，端著刺刀，嘴裡喊著聽不清楚的嗓子嘶了的喊聲。那種聲音不像是人在喊叫，像是山在吼。
增援部隊的先頭連衝到了坑道口附近的時候，美軍的衝鋒己經被打斷了。正面的美軍一看後方出現了成建制的中國軍隊，火力密度瞬間翻了幾倍，知道大勢己去，開始後撤。
但張桃芳顧不上看這些了。
他蹲在彈坑裡，兩隻手摁著龐子龍胸口上的布團。布團己經被血浸透了，血從他的手指縫裡往外滲。
“衛生員！”他又喊了一聲。
這次有人聽到了。
一個揹著急救包的年輕人從衝鋒的人流裡分出來，貓著腰跑了過來。他的臉上全是汗，頭盔歪到了一邊。
“讓我看看！”
衛生員撲到龐子龍身邊，一把扯掉了張桃芳按在傷口上的布團。
他看到了三個彈孔。前胸一個，後背兩個。
他的臉色一下子變了。
“貫穿傷。左肺穿透。”衛生員的手在發抖，但他還是迅速掏出了急救包裡的封閉敷料。他把橡膠布貼在了前胸的出口處，壓緊，然後翻過龐子龍的身體處理後背。
“失血量很大。必須馬上後送。”衛生員抬頭看張桃芳。“有擔架沒有？”
“沒有。”
“那得找人抬。他自己走不了。後背的彈孔離脊椎很近，不能亂動。”
張桃芳朝著坑道口的方向喊了一聲：“誰能過來幫忙抬人？”
兩個增援部隊的戰士聽到了，跑了過來。他們身上的棉衣還是乾淨的，臉上沒有坑道里那種死灰色。
“把他抬下山。送到後方的野戰醫院。”張桃芳的聲音沙啞到幾乎聽不出原來的樣子了。“路上不能顛簸。你們慢點走。聽到了沒有？”
“聽到了。班長放心。”
兩個戰士找了兩根步槍綁上軍用帆布，臨時做了一副擔架。他們把龐子龍小心翼翼地抬了上去。
龐子龍的眼睛還睜著一條縫。當擔架被抬起來的時候，他的手動了一下。像是在找什麼。
張桃芳彎下腰，把自己的手伸了過去。
龐子龍的手指勾住了他的手指。力氣很小，像是嬰兒在抓大人的手。
“師父。”他的聲音像是從水底傳上來的。
“嗯。”
“那挺機槍……我打了多少個？”
張桃芳的嗓子裡堵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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