槍聲停了。
不是全線停了，遠處的其他方向上還有零星的槍響。但右翼這一片，安靜了。
那種安靜讓人不舒服。
趙鐵蛋的耳朵裡全是嗡嗡聲，像有一萬隻蒼蠅趴在腦袋裡面。他蹲在彈坑邊沿上，朝著陣地前方看了一眼。
他看了一眼就把頭轉開了。
他見過死人。從後方往前線調的路上見過不少。被炸死的、被打死的、被燒死的，各種各樣的。但他沒見過這麼多死人堆在一起的。
二十米到五十米之間的地面上，美軍的屍體橫七豎八地攤著。有些是仰面朝天的，眼睛還睜著，玻璃珠子似的盯著天。有些是趴著的，手還伸在前面，保持著衝鋒的姿勢。有幾個地方屍體摞了兩層，上面那個的血往下面那個身上滴，混在一起分不清了。
虛土本來是灰白色的。現在變成了暗紅色。那種顏色不是鮮紅的，是發暗發黑的紅。像鏽。
趙鐵蛋的胃裡翻了一下。他使勁嚥了口唾沫，但嘴裡幹得什麼都咽不下去。
“你別看了。”周大勇蹲在他旁邊，聲音悶悶的。
“我沒事。”
“你臉都綠了還沒事。”
趙鐵蛋的嘴角扯了一下，沒說話。
何排長從正面陣地那邊跑回來了，跑得上氣不接下氣。他一看到右翼陣地前面的情形，腳步慢了。
“這……都是你們三個打的？”
趙鐵蛋用下巴朝張桃芳的方向歪了一下。
“他打的。我就幫著理了個彈鏈。”
何排長看向張桃芳。
張桃芳蹲在碎石後面，沒動。他手裡撿來的那把M1步槍擱在膝蓋上，槍口朝下。他的左手纏著何排長剛才給裹的紗布，紗布己經紅透了。右胳膊雖然接回去了，但垂在身側的時候還是有點歪，看著不大對勁。
他在看陣地前面。
但他不像趙鐵蛋那樣看了就轉頭。他一首看著。表情沒有變化。眼睛也沒有眨。
何排長走到他跟前，蹲下來。
“張班長。”
“嗯。”
“正面也打退了。左翼老李帶的人也頂住了。這一波反撲算是擋住了。”
“後面還會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何排長看了看張桃芳的手。那隻左手掌心的紗布往外滲著血水，中間混著一種黃色的液體。是組織液。被燙熟的皮肉在往外淌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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