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用左手一根一根掰開了中校的手指。從小指開始。一根一根地掰。中校的手指像生了鏽的鐵鉤，僵硬到掰都掰不動。張桃芳用了十幾秒鐘才把五根手指全部掰開。
手雷滾了出來。彈簧片沒有彈開。因為中校的手掌汗太多了，彈簧片被汗水和泥土黏住了，卡在了半彈出的位置上。
差一毫米。差一毫米彈簧片完全彈出來，引信就觸發了。
張桃芳用拇指按住了彈簧片，另一隻手從口袋裡掏出一截鐵絲，插進了保險銷的孔裡。臨時固定住了。
手雷安全了。
趙鐵蛋睜開眼。
他看到張桃芳蹲在地上，手裡拿著那顆手雷。中校的手臂還被踩著，整個人趴在泥土裡抖得像篩糠。
“你他媽瘋了。”趙鐵蛋的聲音變了調。
張桃芳站起來。他低頭看著腳下的中校。
兩個人的目光碰在了一起。
中校看到了張桃芳的眼睛。那雙眼睛裡什麼也沒有。不是仇恨，不是憤怒，不是冷酷，不是任何他能理解的人類情緒。那裡面是空的。像一個看過了太多死亡的人，把自己的感情繫統整個關掉了之後剩下來的東西。
中校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。他的臉扭曲了。不是因為疼痛，是因為恐懼。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恐懼。
眼前這個中國士兵剛剛從一顆隨時會炸的手雷前面走過來，用手掰開了他的手指，把手雷拿走了。全程沒有任何表情變化。就好像他拿走的不是一顆手雷，是一顆土豆。
“No more.”中校的嘴唇在發抖。
“Please. No more.”
他的眼淚流了下來。順著滿是灰塵的臉頰往下淌，在下巴上匯成一滴，落在了泥土裡。
一個指揮過整個營的美軍中校，在一箇中國步兵班長面前徹底崩潰了。
周大勇上前把中校控制住了。反剪雙臂，用布條捆好。中校沒有反抗。他癱坐在泥土裡，整個人像一隻被抽掉了骨頭的蝦，軟塌塌的。
趙鐵蛋走到張桃芳面前。他的臉上表情很複雜。
“班長，你剛才那個操作，我要是你的上級我先抽你兩嘴巴。那顆手雷距離炸就差一毫米。你知不知道。一毫米。你要是死在這兒了，你對得起誰？”
張桃芳把那顆手雷揣進了口袋裡。
“沒炸就是沒炸。”
“你又來這套。你上次也這麼說的。你每次都這麼說。你是不是覺得你命大？”
張桃芳沒回答他。
趙鐵蛋急了。
“你剛才說什麼來著？你說活著才能給死去的戰友說故事。你自己說的。你轉頭你就去踩手雷。你這人說話到底算不算數？”
張桃芳看了他一眼。
“算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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