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我以後幹什麼。”
他的聲音變了。那層平靜碎了。底下的東西露了出來。
“回家。好好活著。”
“回家幹什麼。我就會打槍。除了打槍我什麼都不會。”
“你還年輕。能學別的。”
龐子龍轉過臉來看著他。那雙眼睛裡含著水。燈光在水面上映出了兩個火苗。
“師父，你教了我兩年。你說我天賦好。你說我以後能比你打得準。你說的。”
張桃芳的手攥緊了膝蓋上的褲子。纏著紗布的手指陷進了布料裡。
“我說過。”
“那現在你告訴我說用不了了。”
龐子龍的眼淚流了下來。他沒有擦。因為左手在抖，抬不起來。
“你知不知道。我衝出坑道的時候想的什麼。我想的是我得把路開啟。打不開師父就出不去。那會兒我端著機槍往前衝。中了第一槍的時候我想，沒事，還能站。中了第二槍的時候我想，還行，腿還沒斷。中了第三槍的時候我什麼都想不了了。就覺著，只要扳機還扣得住，就不能停。”
張桃芳的嘴唇在抖。
“後來我倒了。我倒地上的時候看到你朝我跑過來。我就想，還好，師父沒事。我睡一覺就好了。”
他的聲音碎了。
“你說。我這一覺睡醒了。手沒了。”
“手沒丟。還在。”
“跟沒了有什麼區別。”
張桃芳站了起來。他在床邊站了幾秒鐘。然後他做了一件事。
他從口袋裡掏出了那顆一等功勳章。軍部參謀早上給他的。他還沒來得及看第二眼。一個銅的圓牌子，上面刻著五角星和麥穗。
他把勳章塞到了龐子龍的枕頭底下。
“這功有你一半。”
龐子龍看著他。
“我不要。”
“不是你要不要的事。是你該拿的。沒有你在坑道口擋十天，後面的仗都不用打了。”
“我不要功。我要我的手。”
帳篷裡的空氣凝住了。
張桃芳蹲了下來。他用左手握住了龐子龍的左手。那隻還能動的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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