龐子龍的左臂開始癒合了。
陳軍醫每天來換藥。頭三天他面無表情，到了第五天，他的眉頭鬆了一點。到了第八天，他把眼鏡往上推了推，嘴裡冒出兩個字。
“邪了。”
骨頭的恢復速度比預期快得多。張桃芳的外固定方案確實管用。兩塊木板夾得嚴絲合縫，繃帶的壓力均勻。碎骨片被取出來之後，剩下的骨骼在正確的位置上開始生長新骨。鹽水沖洗也有效，化膿的跡象消退了，傷口邊緣長出了新的肉芽組織。
“你那個赤腳醫生師父是哪兒的？回頭我得去拜訪拜訪。”
張桃芳沒接話。
但神經的恢復依然毫無進展。
龐子龍的左手能抬起來了。能握拳。前臂的力量在恢復。但手指無法完成任何精細動作。
不能扣扳機。不能係扣子。不能握筆寫字。
陳軍醫說這叫“橈神經不完全恢復”。能握是因為正中神經還好。不能做精細動作是因為橈神經管的就是手指的伸展和精確控制。
龐子龍每天練手指。從早上醒了就開始掰自己的手指。掰到滿頭大汗。掰到手腕發青。掰到手指紅腫。
但那些手指就像不是他的。命令發出去了，手指收不到。
康復的第十二天。
張桃芳去了一趟軍部。彙報金城方向的狙擊支援準備工作。參謀要他寫個簡短的戰術評估，他寫了兩頁紙就寫不下去了。他的字太難看。參謀看了半天問他這個是“風”還是“鳳”。
他在軍部待了大半天。
龐子龍趁他不在，偷偷溜出了帳篷。
他走到了軍械庫。
看守軍械庫的是個年輕戰士，十八九歲，臉上還有沒褪乾淨的青春痘。龐子龍以前在部隊裡多少有點名氣，那戰士認出他了。
“龐班長，你出院了？”
“沒有。我出來走走。讓我摸摸槍行不行。就摸摸。”
戰士猶豫了一下。看了看龐子龍纏著繃帶的左臂。
“行吧。你別端走就行。”
他把一把莫辛納甘從槍架上取下來，遞了過去。
龐子龍用右手托起槍身。槍的重量落在右手上。很沉。但他接得住。
然後他把左手伸向扳機護圈。
手指在發抖。劇烈地抖。像帕金森。食指碰到扳機的弧面，滑了。
他咬著牙，強迫食指彎曲。
滑了第二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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