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桃芳帶著狙擊小組到金城前線集結地的時候是下午兩點。太陽掛在半空裡，不熱也不冷，照在路面上的光像摻了水的牛奶。
集結地設在一個被炮彈犁過三遍的村莊背面。幾排帳篷搭在坡地上，卡車一輛接一輛往裡開。工兵在挖交通溝，通訊兵在拉電話線，炊事班的鍋灶己經冒了煙。空氣裡有柴火和醬油的味道，還有發動機排出的油煙。
龐子龍跟在張桃芳後面，望遠鏡掛在胸前，拉環在揹帶上晃來晃去。王鐵柱、孫志剛和李小北三個人揹著槍走在最後頭，像三根竹竿插在隊伍尾巴上。
張桃芳剛拐進集結地的岔路口，就聽到了一個聲音。
那聲音從前面三十米的地方炸過來，穿透力比迫擊炮都猛。
“輕點搬！那是二胡！比你們的命值錢！”
張桃芳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一輛卡車的車斗旁邊站著一個女兵。穿著肥大的軍裝，褲腿用綁腿布纏著，扎著兩條辮子，辮梢粗得像麻繩。她正衝著兩個搬東西的戰士吼。臉上的表情像是誰偷了她家的雞。
“你你你！那個琴盒是橫著放的！豎著放弦要斷！斷了你賠啊！”
搬東西的戰士被罵得滿頭是汗，趕緊把琴盒翻過來。
王鐵柱湊到張桃芳耳朵旁邊。
“班長，文工團的？”
“不然呢。你見過哪個連隊的人這麼搬東西。”
龐子龍在後面輕聲說了一句。
“嗓門真大。比咱們連那個王指導員還大。”
“王指導員是喊口號練出來的。她這個是天生的。”
李小北抱著他那三個苞米麵餅子，眼睛首勾勾地看著那個女兵。
“班長，她長得真……”
“看路。”
張桃芳領著人從文工團的卡車旁邊走過。那個女兵正忙著罵人，沒注意他們。
他們到了連部報到，領了坑道位置和物資配額。連長姓馬，三十出頭，臉上有一道從鼻樑到耳根的疤。馬連長看了看張桃芳帶的人，又看了看那份軍部的調令。
“張班長，你的人我都安排好了。狙擊小組住三號坑道。彈藥管夠。但有一條，你的人歸你管，出了事你負責。”
“明白。”
馬連長從桌上拿起一張紙。
“還有件事。軍部安排了文工團到前沿慰問。領隊叫蘇玉蘭。北京來的。嗓門大得能震塌坑道。你的狙擊小組負責前沿安全，她們的活動範圍不能超出你的警戒線。”
“我是來打槍的，不是來看戲的。”
馬連長笑了一下。笑裡面有點苦。
“張班長，兵們在坑道里趴了大半個月了。有些新兵才十七八歲，進了坑道就沒出來過。他們需要聽點活人的聲音。你打槍是為了保命，她唱歌也是為了保命。不衝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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