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師父，人家是文工團的，來慰問咱們的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還那麼說。”
張桃芳把匕首收起來，對著油燈檢查了一下刻痕的深度。
“她罵我我就得笑著聽？”
“你好歹客氣兩句。”
“我跟敵人的子彈都不客氣，跟她客氣什麼。”
龐子龍張了張嘴，沒再說了。他發現自從小芹走後，張桃芳對女性的態度變得更生硬了。不是討厭。是不敢靠近。像一個被火燙過的人，看到所有帶溫度的東西都下意識地縮手。
當晚，蘇玉蘭在前沿部隊的坑道里演出。
演出場地是一段加寬過的交通溝。兩側的泥牆上掛了兩盞馬燈。地上鋪了一塊帆布。蘇玉蘭站在帆布上，旁邊兩個文工團的姑娘，一個拉二胡，一個打竹板。
戰士們坐在交通溝的兩側，擠得像沙丁魚罐頭。有人蹲著，有人靠著牆，有人乾脆坐在別人肩膀上。空氣悶熱潮溼，汗味和泥土味混在一起。
蘇玉蘭開口唱了一首《南泥灣》。
“花籃的花兒香，聽我來唱一唱……”
她的嗓音在坑道里迴盪。坑道的泥牆有一種天然的混響效果，把聲音裹住了再放出來，變得柔軟了一層。
戰士們聽得入了神。
前排一個十八歲的新兵，兩隻手抱著膝蓋，嘴巴微微張著。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蘇玉蘭。不是那種盯法。是一個很久沒聽過女人聲音的孩子，突然聽到了媽媽在灶臺邊哼歌。
他的眼角有什麼東西在往下淌。他用袖子飛快地擦了一下。
旁邊的老兵拍了拍他的後背，沒說話。
張桃芳沒去聽。
他在外面的交通溝裡檢查射擊位。夜間的陣地安靜，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零星槍聲。他蹲在一個射擊孔旁邊，用手電檢查沙袋的堆疊角度。
風從南面吹過來。
風把蘇玉蘭的歌聲送了過來。
“陝北的好江南，南泥灣……好地方好風光，好地方好風光……”
他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。
手電筒的光束在射擊孔的邊緣停了兩秒。
然後他關掉手電，繼續往下一個射擊位走。
演出結束了。戰士們散了。坑道恢復了日常的安靜。只有馬燈還在牆上掛著，光圈越來越暗。
蘇玉蘭收拾完東西，和兩個姑娘往駐地走。路過一段拐彎的交通溝時，她遠遠看到一個人蹲在戰壕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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