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沒亮張桃芳就醒了。
不是被叫醒的。是自己醒的。三年朝鮮戰場，他的身體己經成了一臺不需要鬧鐘的機器。凌晨三點。準時。像被什麼東西從睡眠裡拽出來一樣。
他坐起來的時候龐子龍己經在擦望遠鏡了。
“你什麼時候醒的。”
“我沒睡。”
“背上的傷不疼了？”
“疼。疼著就睡不著。睡不著就擦鏡子。”
張桃芳看了他一眼。龐子龍的臉在黑暗裡只有一個輪廓。但他看得出那張臉上有什麼東西和以前不一樣了。不是疲憊。是一種沉下去的東西。像河底的石頭。
“走。”
五個人在坑道口集合。張桃芳、龐子龍、王鐵柱、孫志剛、李小北。天黑得像鍋底。遠處有兩顆照明彈掛在空中，把地平線照成了慘白色。
張桃芳帶著西個人沿交通溝往前沿走。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到了預定位置。這是一處前沿陣地的突出部。距離韓軍前沿不到三百米。視野開闊。但也意味著暴露的風險更大。
他蹲在戰壕裡開始佈置。
“鐵柱。你去左邊第三個彈坑。那裡有一個被炸塌的工事。在工事後面挖一個射擊位。挖完之後再往後退五步。挖一個防炮坑。深度到你胸口。不能淺了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志剛。你去右邊那段交通溝的盡頭。那裡有兩棵被炸斷的樹樁。在樹樁之間選射擊位。防炮坑同樣要挖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小北。你跟鐵柱。一左一右。你的射擊位在鐵柱左前方二十米。兩個人的火力扇區要交叉。”
李小北點了點頭。他十八歲。臉上還有沒褪乾淨的痘痘。
張桃芳看著他。
“小北，你怕不怕。”
李小北愣了一下。
“怕。”
“怕就對了。不怕的人活不長。記住，開槍之後第一件事不是看有沒有打中。是跳進防炮坑。兩步之內必須進坑。練十遍。”
“十遍夠嗎。”
“不夠就練二十遍。練到閉著眼睛都能跳準為止。”
三個射手散開了。各自去找位置。
張桃芳和龐子龍留在中間位置。他們的射擊位在一個半塌的沙袋牆後面。這是主陣地。也是最危險的位置。
龐子龍幫他挖防炮坑。一隻手挖的。右手握著工兵鏟。左手撐在地上。左手的手指還是不聽使喚。五根手指能彎但彎不到底。像生了鏽的鉸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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