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桃芳把地圖交給軍部炮兵參謀的時候。參謀的手在發抖。
那張軍用地形圖上標了十西個小圈。每個圈旁邊用鉛筆寫了密密麻麻的數字。方位角。距離。高程差。炮口方位。射孔尺寸。彈藥庫入口朝向。指揮所天線位置。換崗時間。哨兵人數。
參謀把地圖鋪在桌上。拿放大鏡一個一個看。看完之後他抬起頭。鏡片後面的眼睛裡有一種張桃芳很少在參謀身上看到的表情。
震動。
“張班長。這些座標的精度。比航空偵察照片高出好幾個數量級。每一個目標都標註了射擊視窗和最佳炮擊角度。這不是偵察。這是給炮兵畫好了靶心。”
張桃芳沒有接話。他站在桌子對面。等參謀看完。
參謀看了整整半個小時。每一個座標反覆核對了三遍。然後他站起來。
“有了這些資料。炮火急襲的效率至少提高三倍。每一發炮彈都不會浪費。”
他走到桌邊。拿起電話搖了幾圈。接通了。
“喂。炮指。我是孫參謀。新的射擊諸後設資料出來了。最高優先順序。馬上送過去。對。十西個座標。全部是一類精度。不。不是航空照片。是地面偵察。用眼睛看的。”
他掛了電話。轉頭看張桃芳。“這些座標。你們是怎麼弄到的。三公里縱深。怎麼過去的。”
張桃芳說。“游過去的。”
參謀愣了一下。他看了看張桃芳身上還沒幹透的軍裝。看了看後背那一片暗褐色的血漬。他什麼都沒再問了。
張桃芳出了作戰室。外面太陽己經升到了半空。七月中旬的朝鮮。白天熱得軍裝能擰出汗來。他的衣服在太陽底下蒸騰出一股味道。河水的腥味。血的鐵鏽味。還有泥土的味道。混在一起。聞了會上頭。
龐子龍坐在作戰室外面的臺階上。他的後背靠在門框上。左臂垂著。左手的五根手指在陽光下微微顫抖。昨晚在冰水裡泡了西十分鐘。那隻廢了的手現在比平時更不聽使喚了。
“班長。去看看冬生吧。”
張桃芳點頭。兩個人走到野戰醫院。
醫院是幾頂大帳篷連在一起。帳篷門口停著兩輛軍用卡車。卡車上正在卸藥品和繃帶。一個女衛生員端著搪瓷盆跑進跑出。盆裡是用過的紗布。堆得像小山。全是紅的。
張桃芳掀開簾子走進去。
帳篷裡有六張病床。全滿了。趙冬生在最裡面那張。他躺著。被子蓋到了胸口。被子下面。從膝蓋往下。平坦的。沒有任何隆起。
他的臉比早上好了一點。不那麼白了。有了一點血色。但嘴唇還是灰的。
他睜著眼睛。在聽收音機。收音機是隔壁床的傷員的。一個拇指大小的礦石收音機。接一根銅線天線。聲音嘶嘶啦啦的。正在播什麼東西。新聞聯播。播音員的聲音斷斷續續。
“金城方向。我志願軍英勇出擊。突破敵防禦陣地。殲敵數千。”
趙冬生聽到這句的時候。頭轉了過來。他看到了站在門口的張桃芳。
他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班長。我標的那些座標。打準了嗎。”
總攻還沒開始。那些座標還沒用上。但趙冬生不知道。他聽著收音機裡的戰報。以為己經打了。
張桃芳走到他床邊。蹲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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