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個人在峽谷邊緣匯合的時候。趙冬生的意識己經開始模糊了。
他的雙腳完全沒有了。小腿以下的位置。止血帶綁了兩道。繃帶纏了三層。但血還是在滲。在止血帶下面滲出來。像擰不緊的水龍頭。
張桃芳把他從肩膀上放下來。靠在一塊石頭上。月光這會兒出來了。照在趙冬生的臉上。他的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。嘴唇是灰的。眼窩是青的。整個人像一張沒上過色的宣紙。
趙冬生的嘴在動。
“班長。”
聲音很輕。輕到要貼到他嘴邊才能聽見。
“放下我吧。我拖累你了。”
張桃芳蹲在他面前。沒說話。他在檢查止血帶的鬆緊。太緊了組織會壞死。太鬆了止不住血。他調整了一下。然後重新纏了一層繃帶。
趙冬生又說了一遍。“班長。放下我吧。你們三個走。”
張桃芳還是沒說話。他把趙冬生背上了背。兩條沒了腳的腿在他兩側晃盪。繃帶上的血滴在碎石上。暗紅色的。一滴一滴。
他走到了峽谷邊。往下看。
河水還是那麼急。轟隆轟隆。亂石間的水花在月光下翻滾。來的時候這條河就差點要了他們的命。現在他背上多了一個人。
龐子龍站在旁邊。他的臉色比趙冬生好不到哪去。後背的舊傷在冷水和奔跑的折騰下開始隱隱發疼。但他的眼睛盯著那條河。盯著河面上碎裂的月光。
“班長。我先下。我在中間拉繩子。你揹著他過。劉大海在後面託著。”
張桃芳想了兩秒鐘。點頭。
龐子龍第一個下水。這一次水更冷了。半夜的水溫比傍晚又低了幾度。他的牙齒在碰到水面的一瞬間就開始打戰。他用右手抓著繩子。一步一步往河中間走。水沒過了他的腰。沒過了他的胸。他咬著牙。走到了河中間的那塊大岩石旁邊。左手雖然使不上勁。但他把繩子在岩石上繞了兩圈。用牙齒咬住繩頭。權當多了一隻手。
繩子繃緊了。他站在河中間。像一根釘子。
張桃芳揹著趙冬生下水。
水淹上來的時候。趙冬生的雙腿殘端浸入了冰水裡。
那種疼。張桃芳不用看他的臉就知道。因為趙冬生的兩隻手從身後死死掐住了他的肩膀。指甲嵌進了他的肉裡。力道大得像要把他的鎖骨掰斷。
趙冬生的身體在痙攣。雙腿的殘端上。止血帶下面的開放性創面首接接觸到了冰冷的河水。水灌進了創面。灌進了碎骨的縫隙裡。灌進了撕裂的肌肉纖維之間。那種疼不是人能用語言描述的。是一種從骨髓深處往外炸的疼。像有人在他的腿骨裡塞了一把碎玻璃然後用冰水衝。
但他咬著牙。沒出聲。
他的牙齒咬在袖子上。袖子己經被咬出了一個洞。牙齒嵌進了布料下面的肉裡。嘴角有血流出來。混著河水。順著下巴滴落。
張桃芳在水裡一步一步往前挪。腳底的卵石比來的時候更滑了。他背上的趙冬生像一袋灌了鉛的米。每走一步。水流就使勁推他。推得他身體往下游歪。他必須用盡全力把身體扳正。
水到了他胸口。趙冬生趴在他背上。趙冬生的嘴貼在他的耳朵旁邊。他能聽到趙冬生的呼吸。急促的。淺的。帶著嘶嘶的聲音。像一個快要熄滅的火堆。
走到最深處的時候。趙冬生突然掙扎起來。他的身體在張桃芳背上扭動。像是要往下滑。
他在使勁往下出溜。他要從張桃芳背上滑進水裡。
張桃芳一把摁住了他的頭。把他的臉按進水裡。一秒鐘。只有一秒鐘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