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冬生一動不動。
他的左腳踩在地雷上。腳底能感覺到引信彈簧的彈性。那種彈性很小。像踩在一顆紐扣上。但那顆紐扣下面連著二十九克炸藥。
M14。壓髮型。踩下去不炸。抬起來炸。威力不大。炸不死人。但能把一隻腳炸成碎末。
趙冬生咬著嘴唇。他的眼淚無聲地流下來了。不是因為怕死。是因為他知道自己的腳完了。不管怎麼樣。這隻腳完了。
張桃芳用手勢命令所有人原地不動。他自己匍匐過去。速度很慢。一寸一寸往前挪。他不敢站著走。怕周圍還有其他地雷。
他挪到了趙冬生腳邊。趴在地上。臉離那枚地雷不到三十公分。
月光太暗。他看不清地雷的具體型號和引信方向。他伸出手指。沿著地雷的邊緣摸了一圈。泥土很硬。凍的。地雷埋得很淺。只有頂部露在外面。像一顆嵌在泥裡的銅釦子。
他試著用匕首尖去挖地雷側面的土。匕首刺進泥裡。硬。刺不動。泥土凍得和石頭差不多。他用力戳了兩下。匕首尖崩了一個小口。
不行。挖不出來。
他需要找到引信的固定針。M14的引信有一個安全固定針。把固定針拔出來之後引信就被激活了。如果能把固定針重新插回去。就能解除引信。但固定針在地雷的側面。他需要把地雷側面的泥土清理乾淨才能看到。
泥土太硬。黑暗中看不清。時間不夠。
他還在想辦法的時候。東北方向傳來了手電筒的光。
三道光柱。在遠處的樹叢間晃動。距離大約三百米。正在快速接近。
地雷踩下去的那聲咔嗒。聲音雖然小。但在寂靜的夜裡。三百米內能聽到。韓軍巡邏隊被驚動了。
張桃芳抬頭看了一眼那三道光柱。算了一下時間。三百米。快步走大約兩分鐘。跑的話一分鐘。
一分鐘。
他的心跳慢了兩拍。這不是緊張。是他的身體在做決定之前的生理反應。每次做最殘酷的決定之前。他的心跳都會慢兩拍。像一臺機器在切換模式。
他轉頭看著趙冬生。
趙冬生也在看他。趙冬生的臉上全是淚和汗。混在一起。分不清哪個是哪個。但他的眼睛沒有閃避。他在看張桃芳的嘴。等他說話。
張桃芳的聲音很低。低到只有趙冬生能聽見。
“冬生。聽我說。”
趙冬生點頭。嘴唇在抖。
“你抬腳的一瞬間往右側倒。”
趙冬生的瞳孔縮了一下。
“M14的殺傷半徑不到一米。你的腳在正上方。肯定保不住。但你的上半身如果離開殺傷半徑。你最多丟一隻腳。”
趙冬生的嘴張了一下。又閉上了。他想說什麼。但他的聲帶好像被凍住了。發不出聲。
張桃芳繼續說。“我數三個數。數到三你就抬腳。往右倒。倒下去之後別動。我給你綁止血帶。”
趙冬生的身體在抖。從頭抖到腳。連他踩著地雷的那隻左腳都在抖。抖得引信彈簧發出了細微的嘎吱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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