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53年7月13日。白天。
金城前線籠罩在一種死氣沉沉的氛圍裡。天空呈現出病態的灰藍色,一絲雲都沒有。毒辣的日頭掛在半空,把戰壕裡的泥土烤得乾裂。空氣裡除了硝煙味,還混雜著一股刺鼻的汗酸味。
往常這個鐘點,雙方陣地上總會有些零星的槍聲。你打我一槍冷槍,我回你一發迫擊炮。今天卻靜得可怕。連一隻飛鳥都不敢在無人區上空停留。
所有人都明白,這種靜得出奇的壓抑意味著什麼。
今晚,總攻就要開始了。
張桃芳靠在坑道壁上,手裡拿著一塊破布,正在擦拭他的莫辛納甘步槍。他的動作緩慢且均勻。布料摩擦金屬槍管的聲音在安靜的坑道里格外清晰。
汗水順著他的額頭往下流,淌過眼角,流進脖子裡。他連眼睛都沒眨一下。
龐子龍蹲在他左手邊。左臂上的繃帶己經被汗水浸成了黃褐色。他用唯一能自如活動的右手,拿著一塊乾淨的細棉布,一遍遍擦拭著望遠鏡的目鏡。
王鐵柱、孫志剛、李小北三個年輕射手坐在對面的彈藥箱上。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,誰也沒說話。李小北端起水壺想喝水,水壺蓋撞在壺嘴上,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碰撞聲。
張桃芳停下手裡的動作,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李小北手一哆嗦,水壺差點掉在地上。他趕緊擰緊蓋子,塞回腰間,低下頭不敢看張桃芳的眼睛。
“今晚的活兒,不輕鬆。”張桃芳把破布折起來,塞進褲兜。他的聲音很輕,卻像一塊石頭砸在坑道的泥地上。
他用腳尖在地上畫了個簡單的草圖。“總攻炮火準備開始前三十分鐘,我們要摸出去。絕對靜默。爬到距離韓軍前沿不到兩百米的地方。那裡是個前出陣地的死角。”
王鐵柱嚥了一口唾沫,喉結上下滑動。“班長,兩百米。那可是咱們自己炮火的覆蓋死角啊。”
“對。因為是死角,炮兵炸不到。韓軍在那兒佈置了暗哨和機槍火力點。如果咱們不把這些釘子拔了,突擊連衝鋒的時候,就會變成活靶子。”張桃芳看著他們三個,眼神冷硬。“我們的任務,就是趕在炮火急襲之前,把那些釘子一個個敲掉。”
坑道里再次安靜下來。
張桃芳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前的口袋。軍裝口袋裡有一個用布包裹的硬塊。
那是幾個小時前,在後方集結地時發生的事。
天還沒亮。交通溝裡的光線很暗。張桃芳正在檢查彈藥,蘇玉蘭攔住了他。
她穿著那身寬大的舊軍裝,兩條粗黑的辮子搭在胸前。她沒有像往常那樣扯著銅喇叭一樣的嗓門說話,也沒有罵他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屠夫。
她就那麼安靜地站在他面前,眼睛紅紅的,眼底佈滿了血絲。
張桃芳停下腳步,看著她。
蘇玉蘭咬著下唇,伸手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布包,首接塞進了張桃芳胸前的口袋裡。她的手指碰到張桃芳的胸口,有點涼。
“這是什麼。”張桃芳問。
“一塊餅乾。”蘇玉蘭的聲音出奇地啞。“美軍的壓縮餅乾。我沒捨得吃。”
張桃芳剛想掏出來還給她,蘇玉蘭己經轉過身去。
“別掏出來。”她背對著他,肩膀微微發抖。“你要是敢死在前面,我做鬼天天在你耳邊唱戲,吵死你。”
說完,她頭也不回地跑進了另一條交通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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