衝鋒號的聲音在金城川的夜空裡激盪。滿山的喊殺聲像一鍋煮沸的熱水。
張桃芳端著槍衝進那片焦土。腳下的泥土鬆軟得像一團剛和好的血面。一腳踩下去,溫熱的泥水首接灌進軍靴。空氣裡瀰漫著燒焦的肉皮味、刺鼻的火藥味。還有樹木被高溫碳化後特有的苦澀味。
突擊連的戰士從他身邊掠過。年輕的臉龐被炮火映得通紅。有人胸口中彈,連聲音都沒發出來就倒在彈坑裡。後面的人看都不看一眼,踩著戰友流出的血繼續往前衝。
張桃芳沒跟著他們盲目衝鋒。他知道自己的價值在哪裡。他是個狙擊手。他要當這把尖刀最鋒利的刀尖。
“子龍。找位置。”張桃芳一個滑鏟,貼著一個巨大的彈坑邊緣滑了下去。泥土糊滿了他的半張臉。他剛扯掉的右耳殘端還在滲血。鮮血順著脖子流進衣領,涼颼颼的。
龐子龍連滾帶爬地跟進彈坑。他把左臂縮在懷裡,右手舉起望遠鏡。鏡片上全是灰。他用軍裝袖子用力擦了一把,眼睛死死貼住目鏡。
“班長。右前側方。三百米。”龐子龍的聲音壓得很低,但在槍炮聲中穿透力十足。“突擊排被壓住了。一個火力點。沙袋工事。一挺捷克式。”
張桃芳探出半個頭。前方的夜色裡,兩道交叉的火舌正噴吐著死亡的火光。突擊排的十幾個戰士被壓在一個斜坡下面,根本抬不起頭。排長聲嘶力竭地喊著什麼,聲音全被機槍的咆哮蓋了過去。
張桃芳架起莫辛納甘。槍托抵住肩窩。槍管搭在彈坑邊緣的硬土塊上。
“風向。”
“西南風。每秒一米五。”龐子龍語速極快。
張桃芳深吸一口氣。食指搭上扳機。準星套住了那道噴吐火光的機槍防盾缺口。砰。槍響。
子彈劃破夜空。三百米外的機槍聲瞬間啞火。火光熄滅。一個戴著鋼盔的韓軍機槍手軟綿綿地趴在了槍托上。突擊排長反應極快,一聲令下,十幾個戰士躍出掩體,像一群狼一樣撲進了沙袋工事,刺刀見紅。
“下一個。”張桃芳拉動槍栓。滾燙的彈殼彈在龐子龍的手背上。龐子龍連抖都沒抖一下。
“十一方向。兩百六十米。兩個潰兵。想扔手榴彈。”
砰。砰。兩槍。兩個準備拉弦的韓軍仰面倒下。手榴彈在他們自己人堆裡炸開,掀起一片殘肢斷臂。
張桃芳就這樣跟著突擊連往前推。走打交替。突擊連推到哪裡,他就在距離他們兩三百米的側後方架槍。像一個遊蕩在戰場邊緣的死神。每一發子彈飛出去,都能讓突擊連的傷亡減少一分。
推進到韓軍第二道防線時。天色己經開始泛起魚肚白。
突擊排在一條幹涸的河溝前被釘死了。那是一座半嵌入山體的混凝土碉堡。炮火急襲沒能徹底掀掉它厚重的頂蓋。一挺美製勃朗寧重機槍在裡面瘋狂地潑灑彈雨。子彈打在河溝的泥沿上,泥土像雨點一樣砸在志願軍戰士的背上。
排長試圖組織爆破組。三個夾著炸藥包的戰士剛衝出去兩步,就被機槍攔腰掃斷。三個人倒在血泊裡,身體被大口徑子彈撕扯得血肉模糊。排長的眼睛紅得像要滴血。他拔出駁殼槍,咬著牙就要自己上。
張桃芳趴在三百米外的一個高地上。眉頭緊緊擰在一起。
碉堡的設計太毒辣了。正面的射孔窄得離譜。機槍的槍管幾乎填滿了整個射孔。從正面和側面看過去,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把子彈送進去的角度。普通射手面對這種烏龜殼,除了等炮兵支援,別無他法。
“子龍。找死角。”張桃芳低聲吼道。
龐子龍趴在地上,望遠鏡在碉堡的每一個混凝土接縫處掃過。他的眼球佈滿血絲,酸脹得快要裂開。他看了整整一分鐘。突然,他的手指用力扣住了泥土。
“班長。右側通風孔。”龐子龍的聲音因為激動而發顫。
張桃芳順著他說的方向看過去。碉堡的右側上方,靠近頂蓋的位置,有一個黑乎乎的方形洞口。那是排煙用的通風孔。寬度不到二十釐米。裡面黑洞洞的,什麼都看不清。
“那個孔通著裡面。我看過圖紙。”龐子龍嚥了一口混合著泥沙的唾沫。“美軍標準防禦工事。通風孔向下傾斜十五度。連著射擊位正後方。”
張桃芳閉上眼睛。他的大腦在瘋狂計算。三百米距離。子彈飛行時間。彈道下墜。十五度傾角。射手身高和站位。他要在完全看不見目標的情況下,把子彈穿過那個不足二十釐米的孔洞,精準地砸進機槍手的後腦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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