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報資料。”張桃芳睜開眼。眼神里只剩下絕對的冰冷。
“距離三百二十米。高度差十五米。風向偏北。風速兩米。溼度大。”龐子龍頓了一下。“那個孔太窄。子彈進去容易碰壁。你要瞄著孔洞下沿兩公分的位置打。擦著水泥邊進去。”
張桃芳把莫辛納甘的標尺推到三百。槍口微抬。準星死死咬住那個只有巴掌大小的黑色方塊。他感覺左手有些發麻。連番的開火讓他的肩膀承受了巨大的後座力。他咬著牙，把左手更用力地壓在沙袋上。
呼。吸。呼。停。
他扣下了扳機。
槍身猛地震顫。黃銅彈頭以每秒八百多米的速度撕裂晨風。子彈在空中畫出一條肉眼看不見的弧線，精準地鑽進了那個黑色的通風孔。
下一秒。那挺瘋狂咆哮的勃朗寧重機槍。突然卡殼了。
機槍聲戛然而止。戰場上出現了一瞬間詭異的安靜。突擊排長愣在河溝裡，甚至忘了呼吸。他呆呆地看著那座堅不可摧的碉堡。槍管還冒著青煙，但裡面再也沒有子彈射出來。
“上。”排長猛地反應過來，嗓子徹底破了音。
十幾個戰士端著刺刀衝了上去。爆破筒塞進了射孔。隨著一聲沉悶的爆炸，碉堡頂蓋被掀飛了一角。排長衝進殘骸，看到了裡面的景象。
機槍手倒在血泊中。一發子彈從後腦勺射入，擊碎了面骨，從眉心穿出。排長順著子彈的軌跡回頭看，看到了那個黑乎乎的通風孔。他倒吸了一口涼氣。轉頭看向三百米外的高地。那裡什麼都沒有，只有幾縷被晨風吹散的火藥煙霧。
天亮了。
韓軍的潰退速度比任何人預想的都要快。一千一百門火炮的飽和打擊，加上突擊連的瘋狂穿插，徹底撕碎了他們的指揮系統。整師整團的部隊像無頭蒼蠅一樣在金城川兩岸亂竄。漫山遍野都是丟棄的槍支、鋼盔和軍靴。
張桃芳站在一處高高的山脊上。晨光將整片大地照亮。
他向南望去。金城川的河水在朝陽下泛著血色的波光。河的兩岸。山頭上。樹林裡。戰壕中。漫山遍野全都是鮮豔的紅旗。志願軍的戰旗在硝煙中獵獵作響。紅得刺眼。紅得讓人心跳加速。
張桃芳的胸膛劇烈起伏。他看著那些紅旗，嘴唇慢慢上揚。他笑了。這一次沒有任何嘲諷，也沒有冰冷。他笑得很開，露出沾著泥土的牙齒。那是隻有勝利者才有的笑，是一種從骨子裡湧出來的驕傲。
這片陣地，他們拿下來了。
但他只笑了短短幾秒。他的目光緩緩下移，落在了腳下的泥土上。
這片焦土被炮彈翻耕了無數遍。泥土鬆散。張桃芳看到了一截斷裂的槍托，一塊燒焦的衣服碎片。還有一塊白森森的東西。那是人的骨頭。分不清是韓軍的，還是志願軍的。它安靜地混在泥土裡，和碎石沒什麼兩樣。
他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。驕傲的餘溫退去，一股深不見底的酸楚湧上鼻腔。
他想起了趙冬生。
那個十九歲的西川兵。那個在冰水裡為了不連累戰友，咬碎了自己袖子的半大孩子。這滿山遍野的勝利，這精準到令人髮指的炮火急襲。全都是用他那雙腳換來的。趙冬生用兩條腿，趟出了那十西個決定戰局的座標。
可他再也站不起來了。他看不到這些在金城川上飄揚的戰旗。
張桃芳覺得胸口有些發悶。他伸手摸進胸前的口袋。手指碰到了一團黏糊糊、硬邦邦的東西。他掏出來一看，是那半塊被他自己扯下來的右耳。斷面上沾滿了乾涸的血跡和布毛。他看著這塊死去的肉。手一揚，把它遠遠地扔進了彈坑裡。
他再次摸進那個口袋。指尖觸碰到了那個小布包。蘇玉蘭給的壓縮餅乾。因為剛才塞耳朵的時候染了血，布包變得硬邦邦的。他隔著布料，輕輕拍了兩下那兩個字的位置。
活著。
“走。”張桃芳轉過身。背起莫辛納甘。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冷硬。
龐子龍一言不發地跟上他。兩個人的身影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長。他們的步子邁得很大。因為前面還有很長的路要走。崔英浩的那個帳篷雖然被炸了。但張桃芳的首覺告訴他，那個難纏的對手，絕對沒有這麼容易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