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桃芳和龐子龍沿著金城川南岸的廢墟急行軍，沒走出二百米，就被一個炮兵連的陣地擋住了去路。
陣地上的炮手正在搬運炮彈，滿頭大汗。一個黑瘦的炮兵連長跳下炮位，瞪著眼睛攔在路中間。
“站住。前面是炮兵射界，步兵不能走這條道。”
張桃芳亮出了軍部的追擊命令。
炮兵連長接過來掃了一眼，抬頭時表情完全變了。他上下打量著張桃芳，目光落在那半隻缺了的耳朵和滿身的血汙上，突然一把抓住張桃芳的手。
“你就是張桃芳？死神雙子星的那個張班長？”
張桃芳往外抽手：“放開，趕時間。”
炮兵連長不放。他攥著張桃芳的手使勁搖，嘴裡噼裡啪啦地說：“張班長，你們倆乾的活比我們一個炮兵連都值！那十個碉堡要是讓我們用炮打，至少浪費兩百發炮彈。你用十二發子彈就搞定了！”
龐子龍在後面有氣無力地插了一句：“不止十二發。還有兩發打偏了，班長不讓我說。”
張桃芳回頭瞪了他一眼。
炮兵連長哈哈大笑，讓開了路，還叫人從炮位旁邊搬了兩箱壓縮餅乾塞給他們。“帶上吃的，前面沒有補給點了。”
張桃芳沒客氣，接過來分了龐子龍一半。兩人繼續趕路。
走出炮兵陣地不到一里地，又碰上了一支正在急行軍的突擊排。排長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，滿臉硝煙，看到張桃芳時眼睛亮了。
“張班長！昨天你在北岸打碉堡那七百多米的通風孔，我排裡的兵全看見了！彈彈不空！我們排的兵都說，這輩子算是開了眼了！”
張桃芳腳步沒停：“那個通風孔不是我看到的。是我的觀察手報的。”
排長看向龐子龍。龐子龍背上纏著厚厚的繃帶，軍裝後面滲出了暗紅色的血跡，臉色白得嚇人，但他拿望遠鏡的右手穩得像一根釘子。
排長的笑容收起來了。他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最終只是敬了個禮。
兩人繼續往前走。
一路上，但凡碰到友軍部隊，幾乎都有人認出張桃芳。有喊“張班長”的，有喊“死神雙子星”的，還有首接跑過來要跟他握手的。張桃芳全部板著臉應付過去，腳下沒停過一步。
龐子龍跟在後面，呼吸越來越重。後背的傷口在行軍的顛簸中裂開了邊緣，磺胺粉的白色粉末混著血水從繃帶縫裡滲出來。他的體溫又開始升高了，額頭上冒著細密的汗珠。
“子龍，歇會兒。”張桃芳停下腳步。
“不歇。”龐子龍咬著牙，“崔英浩每多跑一步，咱們就多追十步。歇不起。”
張桃芳看著他的後背。繃帶己經被血浸透了一半，顏色從白變成了暗褐色。他心裡清楚，龐子龍這個狀態如果再走十公里，傷口的感染會加重到不可收拾的地步。
但他也知道，攔不住。
兩人之間有一種不需要說出口的默契。從上甘嶺到金城川，從射手和觀察手到“死神雙子星”，他們之間的關係早就超越了師徒，超越了戰友。那是把命綁在一條繩子上的兩個人才會有的東西。
張桃芳從口袋裡掏出那包消炎藥粉，撕開，遞過去。
“吃了。幹吞。”
龐子龍接過來倒進嘴裡，苦得齜牙咧嘴。他灌了一口水壺裡的涼水，抹了把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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