龐子龍把望遠鏡放下來，轉頭看了他一眼：“你的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用沙袋託著能好一點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張桃芳把步槍收起來，往旁邊拉了一塊炸破了一半的沙袋，把槍架上去，槍托頂著沙袋的側面，那個角度的支撐讓左手的壓力減少了一大半。他重新趴好，把瞄準鏡對準前方。
龐子龍看了一眼這個安排，把望遠鏡重新架起來，沒有多說一個字。
韓軍的第二波攻勢在上午九點開始，這次帶了迫擊炮，打得很密，專門衝著壕溝的沿線覆蓋。張桃芳和龐子龍在炮擊間隙裡移動了兩次射擊位，每次移動都是在炮彈之間的那三西秒裡完成的。
龐子龍移動的時候弓著身子，他的背傷在這種急跑里拉開了，繃帶內側肯定又溼了，但他沒有說，轉移到新陣地立刻趴下來繼續舉望遠鏡。
“班長，九點方向，迫擊炮陣地，兩百六十米，炮手兩人。”
張桃芳把槍架在新位置的沙袋上，對準龐子龍報的方向。
一槍，一槍，兩個炮手倒下去，那個方向的迫擊炮啞了。
前沿的戰士們喊了一聲，那個喊聲不是歡呼，是發洩，是三年積累下來的某種東西找到了一個出口，短促的，沙啞的，但是真實的。
韓軍的第二波攻勢在上午十一點被打退。
戰場重新安靜下來。
張桃芳把臉從瞄準鏡上抬起來，仰頭靠在壕溝壁上，閉了一會兒眼睛。他的左肩傳來那種沉鈍的疼，從肩膀一首順著手臂下來，到指尖又散開。他攥了攥左拳，五根手指都能動，但捏緊的力道比以前小了一截。
龐子龍坐在他旁邊，把望遠鏡的鏡片擦了一遍，一圈一圈地擦，很仔細。他的背上那塊顏色己經深透了一片，溼的。
“你換藥了嗎？”張桃芳問。
“等打完。”
張桃芳沒再說，從急救包裡摸出一包消炎藥粉，扔給龐子龍。龐子龍接住，看了看，塞進口袋。
“班長。”
“什麼？”
“你的信，蘇玉蘭收到了，她有沒有說什麼？”
“說了。”
龐子龍等了一下，發現他不繼續了，追了一句：“說什麼了？”
“說怕我不算數。”
龐子龍嘆了口氣，用一種很複雜的表情看了他半天：“班長，你這個人打仗是我見過最清楚的，其他的你比石頭還蠢。”
“你說過這句話了。”
“因為你還是一樣蠢，所以得再說一遍。”
張桃芳的嘴角動了一下，算是回應，但沒有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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