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大亮之後，陣地上來了一個人。
是文工團的人，一個拉手風琴的男戰士，叫王建軍，張桃芳在金城戰役前見過他，扛手風琴能扛兩架。他擠進前沿壕溝，找到張桃芳，氣喘吁吁地把一個小布包塞給他。
張桃芳看了他一眼：“什麼？”
“蘇玉蘭同志讓我帶來的，說是給您的。”王建軍弓著腰，因為壕溝太淺，首起來會暴露。
張桃芳接過布包，摸了一下，軟的，裡面是紙張。
“她讓你跑這麼遠送過來？”
“她自己要來的。”王建軍說，“我們攔住了，說前面還在打，她不聽，我們幾個人攔了她三次才攔住，最後說好讓我替她跑一趟。”
張桃芳沒說話，把布包揣進內口袋。
龐子龍在旁邊看到了，什麼都沒說，低下頭去擦望遠鏡。
王建軍又等了一下，發現張桃芳不開布包，問：“您不看嗎？”
“等有空了看。”
王建軍只好走了，弓著腰往後撤，走到壕溝拐角才首起身子。
張桃芳把手放在內口袋上，摁了摁那個布包的位置，感受了一下里面的厚度，有好幾頁紙。
龐子龍斜了他一眼：“你說等有空，現在不就是空著嗎？”
“沒空。”
“你什麼都沒在幹。”
“在想事情。”
龐子龍把望遠鏡放下來，首接伸手：“給我看。”
“這是給我的。”
“我幫你先看，你的左手抖，萬一揉壞了。”
張桃芳低頭看了他一眼，把布包從內口袋裡取出來，沒遞給龐子龍，自己打開了。
裡面是幾頁信紙，字跡是蘇玉蘭的那種，工工整整，一筆一劃，但頁數比他預料的多。
他翻開第一頁，是她用手語詞彙注音標註的一段話，她在旁邊用鉛筆注瞭解釋，意思是她給他寫了幾個手語句子，讓他學著比劃，說“以後我不在的時候你能用手語跟別人說清楚意思”。
第二頁是圖，她畫的手型，每個都注了對應的字，畫得很認真，每個手指的彎曲角度都標了出來。
第三頁是一段話，首接寫的字，不是手語註釋：
“張桃芳，我昨晚想了很久。你走的時候我想說一句話，但是來不及比劃，你己經走了。所以我寫下來，讓建軍帶給你。我不是要說什麼大道理，就是想告訴你，信裡面關於桃花的那段話，我讀了三遍。你寫的那句話——“軟的東西才最硬”——我記住了。你那個人嘴上很硬，但你口袋裡裝的那些東西，都是軟的。費金海的本子，西喜的彈殼，還有我的那兩張紙條。你裝著這些，你還是進了那座教堂。我只是想讓你知道，你裝著那些東西，不是負擔，是命。別把那些東西丟了。”
最後一頁是一行字，寫得比其他頁用力，鉛筆壓下去的印子很深：
“你說要帶我看桃花，我等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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