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是寫到一半撕掉的。
那個新兵叫小郭，剛入朝沒多久，臉上還有點沒褪乾淨的少年氣。他蹲在彈藥箱旁邊，藉著坑道口那點光寫家書，開頭寫了三遍。
娘，我在朝鮮挺好。
娘，仗快打完了。
娘，我想吃你做的面。
寫到這裡，他忽然停住，把紙揉成一團，塞進嘴裡咬了一口，又吐出來，狠狠撕碎。
旁邊老兵皺眉：“你幹啥？”
小郭眼睛發紅：“我怕寄不出去。”
沒人笑他。
換成平時，這種話肯定要被老兵罵晦氣。可今天沒有。大家都知道，越到最後，越沒人敢說自己一定能活。
坑道外，一發迫擊炮落在交通溝邊上。
轟的一聲，土浪衝進坑道口，煤油燈晃了兩下，差點滅。
老兵一把按住小郭的腦袋：“趴下！”
小郭被壓得臉貼在泥裡，喘著粗氣：“不是說快停了嗎？”
老兵罵：“快停了就不死人？你當炮彈也聽電報？”
張桃芳從射擊位退回來，拍了拍肩上的土：“送飯的路又被打了。”
龐子龍舉著望遠鏡，眼睛沒離開前方：“他們專挑這個時候。換崗、送飯、抬水，十次裡有七次打在路邊。炮不密，心眼不少。”
連長蹲在坑道口，臉色不好看：“觀察員？”
張桃芳點頭：“有。對面有人盯著交通溝。不是大炮火，是小刀割肉。”
“小刀割肉？”小郭抬起頭。
龐子龍替他說：“就是一刀不捅死你，一刀一刀放血。讓你怕送飯，怕換崗，怕抬傷員。到最後人還在，膽先被割沒了。”
小郭嚥了口唾沫。
張桃芳看了他一眼：“怕正常。怕了還趴著，就是兵。”
小郭用力點頭，臉上還粘著泥。
上午十點，前沿相鄰陣地來了兩個人。
走在前面的身材不高，臉曬得發黑，揹著一支擦得很乾淨的步槍。後面跟著觀察手，手裡提著望遠鏡和一袋乾糧。
龐子龍先認出來：“冷樹國！”
來人抬頭，看見張桃芳，笑了一下：“張班長，還活著呢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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