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，前沿陣地就炸了鍋。
張桃芳靠在防炮洞裡，剛換完腿上的紗布。外面傳來小郭氣急敗壞的罵聲，接著是龐子龍摔東西的動靜。
張桃芳披上軍裝走出去。戰壕裡擠滿人。幾個剛獲救的戰俘也被扶出來，站在交通溝邊緣，死死盯著對面。那個斷指老兵傷口又崩開了，血滲在繃帶上，他卻像感覺不到疼，渾身發抖。
張桃芳順著他們的視線看過去。
美軍前沿高地上，豎起一面巨幅木製宣傳牌。底色刷得雪白，上面用黑漆寫著兩行繁體漢字，字大得刺眼。勸降口號寫得惡毒下流，字旁邊還畫了一幅漫畫。漫畫裡，一個美軍軍官穿著亮皮靴，踩著一個瘦骨嶙峋的志願軍戰俘的頭。
戰壕裡安靜得只剩下風聲。
小郭氣得眼睛通紅，抓起槍就要往上爬。龐子龍一把揪住他的後領，硬把他拽回來。
“你找死！對面機槍架著呢！”龐子龍吼。
小郭掙扎著喊：“你沒看畫的啥！他們踩咱們的人！昨天晚上剛救回來，今天他們就掛這個！”
斷指老兵靠在土牆上，忽然蹲下去，雙手抱住頭。他沒哭出聲，喉嚨裡發出風箱一樣的喘氣。那些在鐵絲網後面熬過的羞辱，被這塊木板連皮帶肉地又扯了出來。
張桃芳走到觀察孔前，架起空槍。
連長從後面急匆匆趕來，臉色鐵青。他看了一眼牌子，一拳砸在沙袋上。
龐子龍轉頭問：“連長，炮兵什麼時候洗地？”
連長咬牙：“洗個屁。剛接到命令，為了談判大局，不準為非戰術目標動用重火力。炮彈全封存了。”
小郭愣住：“那就讓他們這麼掛著？”
連長瞪眼：“紀律就是紀律。誰也不許隨便開火，暴露火力點。”
陣地上的火氣硬生生被這道命令按死。新兵們憋得眼淚打轉，老兵們默默拆著槍栓。停戰前的這種憋屈，比真刀真槍挨一頓揍還難受。
張桃芳透過準星測距，聲音沒有起伏：“距離多少。”
冷樹國不知什麼時候摸了過來。他靠在戰壕邊，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火的菸捲，手舉著望遠鏡。
“一千二百米左右。”冷樹國吐掉菸絲，“太遠。超莫辛納甘有效射程一倍了。這個距離，子彈飛過去都沒勁，落點能飄出一個山頭。打不中。”
龐子龍拿起修好的殘缺望遠鏡，單眼眯著：“牌子周圍有沙袋掩體。左邊一挺勃朗寧重機槍，右邊一個觀察哨。那個哨兵還在笑，嘴咧得能塞進個手榴彈。”
張桃芳低頭退出彈倉裡的一發子彈，放在手裡掂了掂。
“我能打。”張桃芳說。
冷樹國偏頭看他，像看個瘋子：“你懂魔法？”
張桃芳沒看他：“我懂風偏。拋物線算準，標尺頂到頭。逐發校正。”
他前世經受過極限狙擊訓練，高拋彈道打超遠距離固定目標，靠的是對風向、溼度和重力的極致肌肉記憶。手裡這把老槍雖然爛，但只要槍管沒彎，人就能把它摳到極限。
連長走過來，壓低聲音警告：“張桃芳，沒把握別開槍。打不中等於給敵人看笑話。”
張桃芳抓起一把土，撒在空中。風從山谷左側吹過來，灰塵向右斜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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