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陳嚴那兒出來，沈晚回到家時，天已經擦黑了。
家裡剛吃過晚飯，王秀英在收拾桌子，沈立國坐在小凳上捲菸，葉霞低頭糊著紙盒，沈衛東不在，沈衛民在寫作業。
看見沈晚回來，幾道目光都投了過來。沈晚沒多說什麼，只是從隨身帶的挎包裡，掏出那兩張薄薄的結婚證，輕輕放在了桌上。
屋裡靜了一下。
沈立國放下手裡的菸絲，拿起一張，湊到燈下仔細看了看上面鮮紅的公章和並排的名字，又看了看日期。
他看了好一會兒，才放下，長長吐出一口煙，說了句：“好，定下了。”
王秀英擦桌子的手停了停，目光復雜地在那結婚證上掃過，又飛快地瞟了一眼旁邊的葉霞，嘴唇動了動，最終什麼也沒說，只是轉身進了裡屋。
葉霞也抬頭看了一眼，眼神里有羨慕，有黯然，也有一絲鬆快。妹妹終於有了著落，媽大概也能少唸叨自己幾句了吧。她低下頭，繼續糊紙盒，手指卻有點沒力氣。
沈衛民可不管那麼多，歡呼一聲跳起來：“二姐！你真的領證啦！太好了！以後你就是陳公安家的人啦！” 小孩心思單純，只覺得二姐不用下鄉了，是頂頂好的事。
過了一會兒，王秀英從裡屋出來了，手裡抱著一個藍底白花的包袱。她把包袱放在沈晚面前，語氣有點硬邦邦的，但動作沒含糊：
“這是給你準備的。一床新被子，棉花是去年新彈的，被面是託人買的，也算喜慶。還有一身新衣服，料子一般，你將就穿。”
她頓了頓，看了一眼沈立國。沈立國起身，也進了裡屋，窸窸窣窣一陣，拿出一個手帕包著的小包和幾張票證。
他把小包和票證推到沈晚面前，聲音低沉：“當初小陳給的彩禮，你媽收著呢。一百八十八，一分沒動。家裡再給你添八十，湊個整。布票。工業券也給你拿了些，到了新家，總有用得著的地方。這算......算是你的嫁妝。”
王秀英聽著，嘴角又往下撇了撇，但沒吱聲。這添的八十塊和票證，是沈立國堅持的，說不能讓孩子空著手出門。她心疼，但是錢都是他出的，她沒法反對。
沈晚看著桌上那包袱和錢票，心裡說不上什麼滋味。這嫁妝，比起陳嚴的付出和王秀英對葉霞的偏心，實在不算什麼。但沈立國這份心意，這份“該準備的都準備了”的盡力，她領情。至於王秀英，能給準備被子和衣服，大概也算是她對自己這個親生女兒，最後一點母性的體現了。
“謝謝爸，謝謝媽。”沈晚平靜地說，把東西仔細收好。
這時，一直沉默的葉霞站了起來，走過來。她聲音很低，帶著點不好意思：“晚晚，姐也不知道買啥好，這十塊錢，你拿著，自己看著缺啥買點。” 這是她工作後自己悄悄攢下的，不多，卻是她能拿出的全部心意了。
沈晚看著那十塊錢，又看看葉霞躲閃的眼神，點了點頭：“謝謝姐。”
沈衛東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了，靠在門框上看見了這一幕。他撓撓頭，走過來，從褲兜裡掏出五塊錢，也放在桌上，語氣還是那樣平淡：“拿著吧，小妹。恭喜。” 他工資不高，還要攢錢轉正，這五塊也算份心意。
最後是沈衛民，他急吼吼地翻出自己的鐵皮鉛筆盒，從最底層倒出一堆零碎的毛票和分幣，仔仔細細數了又數，總共五毛八分錢。
他捧到沈晚面前，眼睛亮晶晶的：“二姐！這是我的！都給你！你買糖吃！” 這可是他攢了好久，準備買玻璃彈珠的“鉅款”。
沈晚看著弟弟手心裡那堆皺巴巴的零錢，心裡最柔軟的地方被輕輕撞了一下。她接過那些還帶著孩子體溫的硬幣毛票，摸了摸沈衛民的頭：“好，二姐收了，謝謝衛民。”
夜深了，沈晚躺在上鋪一直睡不著。
這個原身生活了十八年的家，給予原身的東西一直不多，愛更是稀薄。但在她即將離開的這一刻，它還是以一種略顯笨拙和寒酸的方式，拼湊出了一份“嫁妝”，一次集體的送別。
她閉上眼，不再去想那些偏心和計較。原身已經不在了，她現在算是佔了原身的便宜，以後也會替她還的。
日子飛快，轉眼就到了辦酒的星期天。天公作美，晴空萬里。
陳嚴這邊一大早就忙開了。陳芳帶著姐夫和三個外甥天沒亮就過來，在臨時借來的煤爐子和公共灶臺前煎炒烹炸，院子裡飄滿了誘人的肉香。
三張借來的方桌在陳嚴家堂屋和門口廊下支開，鋪上了乾淨的塑膠布（這年頭算稀罕物）。花生瓜子。水果糖塊用盤子裝好擺上，雖然簡單，但透著喜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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