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，沈晚照例去公用水池邊洗衣服。何嫂子早就佔了好位置，正一邊用力搓著床單，一邊跟旁邊另一個大媽說得眉飛色舞，唾沫星子都快濺到盆裡了。
看見沈晚過來，何嫂子眼睛一亮，嗓門壓低了點，卻足夠讓沈晚聽見：
“哎，聽說了嗎？昨兒新搬來那小兩口，中院周家那個！” 她朝中院努努嘴，“可有故事了！”
沈晚沒接話，只是安靜地擰開水龍頭，接水。何嫂子也不需要她接話，自顧自地八卦起來：
“那新媳婦林娟，孃家是東城那邊的，她爸好像是個小幹部！家裡條件不錯！那男的，周銘，哼，看著人模狗樣的，聽說家裡不咋地，下面還有弟弟妹妹，自己也是下鄉的年紀。”
她頓了頓，賣關子似的左右看看，聲音更低，卻更興奮了：“他是為了不下鄉，才緊趕著追的林娟！比林娟還小三歲呢！現在那工作，在什麼文藝宣傳隊，也是林家給託關係安排的！嘖嘖，這軟飯吃的......”
旁邊大媽也嘖嘖兩聲：“難怪那林娟看著有點傲氣，人家有傲氣的本錢啊。”
何嫂子撇撇嘴：“傲氣啥呀，找了個繡花枕頭。不過話說回來，” 她話鋒一轉，眼神瞟向沈晚，“那周銘長得是真俊，跟年畫裡的人似的。林娟看得可緊了，昨天搬東西，眼睛就跟長在她男人身上似的。”
正說著，中院那邊門響了，林娟端著個搪瓷盆也出來洗東西。她今天換了件淺粉色的襯衫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，看見水池邊的人，笑著打了聲招呼：“何嫂子，張大媽，早啊！喲，這位是......陳公安家的吧？昨天見過的。”
她目光落在沈晚身上，笑容依舊，但沈晚敏銳地感覺到那笑意沒到眼底。林娟的眼睛飛快地掃過沈晚的臉，在她身上那件半舊但整潔合體的碎花襯衫上停了停，又掠過她空著的手腕，最後回到她臉上。
“早。”沈晚客氣地點點頭，繼續洗自己的衣服。
林娟找了個空位，開始慢條斯理地洗一條手絹，動作有點刻意地優雅。她似乎想找點話頭，開口道：“陳公安家的，你平時在家......都忙些什麼呀？我看陳公安工作挺忙的，你一個人也怪清閒的。”
這話聽著像閒聊，可那“清閒”兩個字，稍微有點刺耳。何嫂子耳朵豎了起來，等著看戲。
沈晚手下沒停，語氣平淡：“也沒什麼，就做做家務，看看書。”
“哦，看書好啊，有文化。”林娟點點頭，隨即像是想起什麼，用一種“過來人”的口吻說，“不過啊，現在國家不都提倡‘婦女能頂半邊天’嘛，咱們年輕女同志，還是應該積極投身社會建設，參加勞動。老待在家裡，容易跟社會脫節，也......沒啥意思，你說是不是？”
她說著，還特意挺了挺胸，她襯衫口袋裡彆著一支鋼筆，像是某種“有工作”的象徵。
何嫂子在一旁幫腔：“就是！小林這話在理！你看小林你就在文藝宣傳隊工作，多體面！天天跟文化人打交道！”
林娟臉上露出一點矜持的得意。
沈晚聽出來了。林娟這話，明著是講大道理，暗裡是拐著彎說她沈晚“不清閒”，甚至有點“不思進取”。“靠男人養”的意味。
結合剛才何嫂子八卦的周銘是靠林家才不下鄉。有工作的背景，沈晚大概明白了林娟這點隱隱的敵意和優越感從何而來。
林娟自己大概是帶著一種“我雖然找了個靠我家的小白臉，但至少我有工作。我家厲害”的混合優越感
而沈晚，這個看起來沒工作。卻嫁了個條件不錯又對她死心塌地的公安，還長得過分好看的鄰居，無形中可能刺激到了林娟那點微妙的。關於自身婚姻和價值的焦慮。尤其她男人周銘長得那麼扎眼，林娟恐怕是擔心......
沈晚心裡覺得有點好笑。她慢悠悠地漂洗乾淨最後一件衣服，擰乾，放進盆裡，然後才抬起頭，看向林娟，臉上依舊是那副平靜的神情：
“林同志說得對，婦女是能頂半邊天。不過，建設家庭也是為社會做貢獻嘛。陳嚴工作特殊，經常顧不上家，我把家裡打理好，讓他沒有後顧之憂，也算支援他工作了。至於參加社會勞動，”
她頓了頓，語氣依舊溫和，“等以後有機會，再看吧。”
她沒說自己身體需要調養，也沒提任何具體的打算，就用最冠冕堂皇又最無可指摘的“支援丈夫工作”和“以後再說”給擋了回去。既沒反駁林娟的大道理，也沒落下什麼話柄。
林娟被她這軟綿綿又滴水不漏的回答噎了一下，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話。何嫂子看看這個，又看看那個，乾笑了兩聲：“都挺好，都挺好！在家在外都是革命需要嘛！”
沈晚端起盆，對兩人點點頭：“我先回去晾衣服了。” 說完，轉身走了，背影挺直，步履從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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