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霞是在第三天的下午醒過來的。
窗外是陰天，灰濛濛的光線透過病房的玻璃，給一切都蒙上了一層黯淡的色調。
沈晚正用溫水沾溼了棉籤，小心地給葉霞乾裂的嘴唇擦拭。
王秀英則像個失去靈魂的影子，守在床的另一邊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女兒蒼白的臉，手裡無意識地捏著那隻空了的保溫桶。
忽然，沈晚感覺到指尖下，葉霞的睫毛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。她動作一頓，屏住呼吸。緊接著，那雙緊閉了太久。眼窩深陷的眼睛，緩緩地。艱難地掀開了一條縫隙。
那眼神起初是渙散的，空洞地對著天花板，彷彿意識還在某個遙遠黑暗的地方漂浮。過了好幾秒，那瞳孔才慢慢聚焦。她的目光先是茫然地轉動，掠過沈晚，然後，極其緩慢地，落在了床邊那個佝僂的身影上。
王秀英在葉霞睫毛顫動的那一刻就僵住了，等到對上女兒那雙終於睜開卻死寂無波的眼睛時，她整個人像被電流擊中，猛地一顫，手裡的保溫桶“哐啷”一聲掉在水泥地上，在寂靜的病房裡格外刺耳。
“霞......霞霞？”王秀英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，試探著，帶著巨大的恐懼和小心翼翼的期盼，彷彿怕聲音大一點就會驚碎眼前這微弱的生機。
“你......你醒了？認得媽不？”
葉霞的目光停留在母親那張憔悴不堪。淚痕斑駁的臉上，沒有點頭，也沒有搖頭。她的眼神很靜，靜得可怕，是一種劫後餘生。心死如灰的平靜，又像隔著厚厚的玻璃在看一個與自己無關的陌生人。
那目光裡沒有恨，沒有怨，甚至沒有委屈，只有一片荒蕪的空洞，和深不見底的疲倦。
就是這種眼神，像一把鈍刀子，狠狠地捅進了王秀英的心窩。她再也忍不住，一直強撐著的。屬於母親的強悍外殼瞬間土崩瓦解。
她“噗通”一聲幾乎是跪撲在床沿，伸出顫抖的手，想碰碰女兒裹著厚厚紗布的手腕，又像被燙到一樣縮回來，只敢虛虛地籠在那紗布上方，淚水決堤般洶湧而出。
“霞霞......我的霞霞啊......”她哭得撕心裂肺，不再是之前那種壓抑的哽咽，而是放開了一切體面和顧忌的嚎啕，像個無助的孩子。
“媽錯了......媽真的知道錯了！媽不該逼你......媽鬼迷了心竅啊！”
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，語無倫次，緊緊抓著床單，彷彿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：“那人不嫁了！咱們不嫁了！媽再也不提了！以後......以後你自己找，找你看得上的，合心意的......媽再也不說二話了！只要你好好活著......霞霞，你好好活著，媽什麼都依你，什麼都依你啊！”
這是王秀英這輩子第一次，也可能是唯一一次，如此徹底地。卑微地繳械投降。她過往所有的堅持。算計。自以為是的“為你好”，都在女兒腕間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和此刻空洞的眼神面前，被碾得粉碎。
她終於恐懼地意識到，她差一點就永遠失去了這個她自認為最愛。也最該掌控的女兒。與失去相比，那些所謂的“好條件”。“安穩日子”，全都變成了可笑又可怕的幻影。
葉霞靜靜地聽著母親泣血的懺悔和承諾，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。只有在她聽到“不嫁了”。“你自己找”的時候，那死水般的眼底，似乎極輕微地波動了一下，像一粒小石子投入深潭，漾開一絲幾乎看不見的漣漪。但那漣漪很快又歸於沉寂。
她太累了，累到連慶幸或鬆一口氣的力氣都沒有。
沈晚站在一旁，默默地看著這一幕。她沒有說話，也沒有上前安慰任何一方。她知道，這是屬於王秀英和葉霞之間，遲來的“談判”時刻。所有的語言都蒼白無力，只有這道傷疤和母親崩潰的眼淚，才是最有分量的籌碼。
王秀英哭了很久，直到聲音嘶啞，眼淚似乎都要流乾。她終於慢慢止住哭泣，抬起頭，用紅腫不堪的眼睛乞求般望著葉霞，抽噎著重複：“霞霞，媽說話算數......真的，算數......你好好的，媽求你了......”
葉霞依舊沒有回應。她只是極其緩慢地。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，將目光從母親臉上移開，重新投向窗外那一片灰濛濛的。了無生氣的天空。然後，她極其輕微地，閉上了眼睛。
這不是再次昏迷，而是一種拒絕交流。徹底封閉自我的姿態。
王秀英看著女兒閉上眼，臉上掠過一絲恐慌，生怕她又睡過去不再醒來。
沈晚適時地輕聲開口：“媽，姐剛醒，精力不濟。讓她休息吧。大夫說了，醒了就是過了最危險的坎。”
王秀英這才如夢初醒，連忙胡亂地擦著臉上的淚，連連點頭：“對，對，休息，休息......媽不吵你，媽在這兒守著你，不說話......”
她像個做錯事被寬恕的孩子，小心翼翼地在凳子上重新坐好，連呼吸都放輕了，只是眼睛依舊一瞬不瞬地黏在葉霞臉上，彷彿要將這失而復得的生機牢牢刻進眼底。
。聲答滴微輕的出發爾偶儀有只，靜寂片一陷新重裡房病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