醫院走廊的燈光徹夜未明,泛著一種慘淡的青白色。沈晚在觀察室門外的長椅上坐了一夜,手腳冰涼,腦子卻異常清醒。消毒水的氣味混著若有若無的血腥氣,還有深夜醫院特有的那種寂靜與輕微騷動混合的聲響,讓人越呆越心慌。
她以前是不信鬼神的,但是自從自己穿越了,她有點相信了,總感覺上輩子看的那些醫院裡的恐怖小說內容會在這邊重現,嚇得她一晚上都不敢眯眼。
原身對葉霞的感情很複雜。談不上多深厚的姐妹情,畢竟從小一個被偏疼,一個被忽視,中間隔著母親那道厚厚的心牆。
但她也從不恨葉霞,她知道葉霞的懦弱和順從,某種程度上也是那個家庭塑造的產物。甚至,她覺得葉霞有些可憐。被母親當作“心頭肉”牢牢攥在手心裡,那份愛太滿。太沉。太不容置疑,像密不透風的棉被,夏天捂著痱子,冬天壓得喘不過氣。
母親用自己認為“最好”的方式規劃她的一切——工作。婚姻。人生......卻從未真正問過她,那是不是她想要的溫暖,是不是她能承受的重量。
如今,這重量終於壓垮了那根一直緊繃的。名為“順從”的弦。葉霞用最慘烈的方式,發出了她生平第一次,也可能是最後一次的吶喊。
天快亮的時候,觀察室的門開了條縫,護士出來說病人情況暫時穩住了,但還沒醒,失血和休克對大腦的影響需要觀察,左手腕的傷......以後會很不方便。
沈晚點點頭,道了謝。穩住了,但沒醒,而且可能留下永久性的損傷。這結果,比死好,活著就行。
清晨第一縷灰白的光透進走廊時,王秀英來了。
她是一個人來的,手裡拎著箇舊保溫桶,腳步有些虛浮,頭髮草草攏在腦後,露出一張一夜之間彷彿蒼老憔悴了十歲的臉。眼睛紅腫得厲害,眼下是濃重的青黑,嘴唇乾裂,失了血色。身上那件平時漿洗得挺括的灰布罩衫,此刻皺巴巴的,沾著不知是水漬還是別的什麼汙痕。
她看見守在門口的沈晚,腳步頓了頓,眼神空洞地望過來,裡面沒有了往日的精明。算計或者那種不容置疑的強勢,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茫然和深不見底的後怕。
她張了張嘴,似乎想說什麼,卻發不出聲音,最終只是緩慢地。近乎僵硬地走到沈晚面前,把手裡其中一個用布包著的鋁飯盒遞給她。
沈晚接過,觸手溫熱。開啟一看,裡面是熬得稠稠的紅糖紅棗小米粥,紅棗去了核,粥面凝著一層潤澤的米油。這是補氣血的東西。
王秀英自己抱著那個保溫桶,在沈晚旁邊的長椅上坐下,脊背不再挺直,微微佝僂著。她沒有看沈晚,也沒有立刻進去看葉霞,只是呆呆地望著對面慘白的牆壁,眼神沒有焦距。
過了許久,她才極其緩慢。極其乾澀地開口,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:“她......小時候身體就弱,愛鬧肚子。每次病了,我就給她熬這個......她愛喝。”
這話沒頭沒尾,像是在對沈晚說,又像是在自言自語。沈晚沒接話,只是沉默地聽著,小口吃著那溫熱的粥。粥很甜,紅棗煮得爛爛的,帶著特有的香氣。這大概是王秀英能給女兒的。最樸素的疼愛方式。
又沉默了很久,王秀英忽然用手捂住臉,壓抑的。破碎的哽咽從指縫裡漏出來,肩膀劇烈地顫抖。“我......我沒想逼死她......我就是覺得......那人家條件......真的還可以......有個手藝,餓不著......她嫁過去,安安穩穩的,不用像我這樣熬......我錯了嗎?我哪兒錯了啊......”
她像是在問沈晚,又像是在問自己,問這冰冷無情的牆壁。沒有答案。只有她自己的哭聲,在空曠的走廊裡低低迴旋,充滿了絕望的困惑和椎心的痛悔。
沈晚吃完最後一口粥,蓋上飯盒。看著身邊這個瞬間被擊垮的女人,她的母親,心裡沒有多少快意,也沒有多少同情。
有些“愛”,打著“為你好”的旗號,卻比刀更鋒利,能殺人於無形。王秀英或許此刻是真的後悔。真的心痛,但她的“愛”的方式,她的偏執和控制,早已在漫長的歲月裡,將葉霞生存的空間擠壓得一絲不剩。這一次,葉霞是用自己的血,畫出了一條再也無法逾越的界限。
“媽,”沈晚開口,聲音平靜無波,“大姐還沒醒。大夫說,左手就算好了,以後也不利索了。”
王秀英的哭聲戛然而止,她抬起頭,臉上淚痕交錯,眼睛裡是更深的恐懼和難以置信。她似乎這才真正意識到,女兒不僅差點死去,還可能永遠帶著殘疾。
“不......不利索?”她喃喃重複,猛地站起來,撲到觀察室門上的小玻璃窗前往裡看。
玻璃窗後面,葉霞靜靜地躺在病床上,臉色慘白如紙,嘴唇沒有一絲血色,露在被子外的手腕裹著厚厚的紗布。她閉著眼,像一具沒有生氣的偶人。氧氣罩扣在她臉上,隨著微弱的呼吸泛起淡淡的白霧。
王秀英就那樣扒著玻璃看著,一動不動,像是化成了另一尊石雕。手裡的保溫桶“咣噹”一聲掉在地上,蓋子滾開,裡面同樣溫熱的紅糖紅棗小米粥灑了一地,粘稠的液體慢慢流淌開來,在青灰色的水泥地上,暈開一片甜膩而狼藉的痕跡。
沈晚彎腰,默默地把保溫桶撿起來,蓋子蓋好。她沒有去勸王秀英,也沒有進去。她知道,有些功課,需要王秀英自己面對,自己消化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