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裡搞“清理”，各個單位都繃緊了弦。街道。工廠。學校......但凡有點“歷史問題”或者“成分可疑”的，都得翻出來查一遍。
陳嚴所在的刑偵支隊，因為經驗豐富，也被抽調了不少人手，去配合搞外調，核實材料。
陳嚴經手了好幾份材料，看得他眉頭越皺越緊。有些所謂“問題”，簡直荒唐。比如誰家爺爺那輩做過小買賣，就算“有資產階級尾巴”；誰家親戚早年去了外地失去聯絡，就被懷疑“有海外關係”。
更讓人心裡發沉的是，他看到不少材料裡，都把“逃避下鄉”。“佔著城裡工作崗位”當成一條不小的“罪狀”來寫。
這天晚上，他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家，飯都吃得沒滋沒味。
沈晚看他心事重重，給他盛了碗湯，問：“又碰上難纏的案子了？”
陳嚴放下筷子，抹了把臉，嘆了口氣：“不是案子，是那些外調材料......看得人心裡堵得慌。”
他猶豫了一下，還是跟沈晚說了，“媳婦兒，我今天看到好幾份，都把家裡有適齡青年沒下鄉的，當成個事在說。有的甚至直接影響了家裡人的工作評定。”
沈晚心裡“咯噔”一下。她立刻想到了葉霞。
葉霞因為割腕的事，街道那邊暫時沒來催，王秀英也頂了她的班去紡織廠幹活，算臨時頂替，關係還在葉霞名下，葉霞就在家養著。這情況，要是被有心人翻出來，往“逃避上山下鄉”。“剝削他人勞動”（讓母親替工）上面一扯......
“你是擔心......大姐那邊？”沈晚壓低聲音問。
陳嚴點點頭，臉色凝重：“嗯。大姐那情況，現在就是個活靶子。年紀正合適，有工作關係但人沒在崗，還鬧過自殺......這些要是被人捏在一起，往上一報，別說她自己，恐怕連你爸，還有頂班的你媽，都得受牽連。”
他頓了頓，看著沈晚：“輕則，街道立刻就會來人，強制給大姐報名，送到最偏遠的地方去。重則......你媽頂班這事，可能都會被說成是侵佔工作崗位，你爸在廠裡也會受影響。”
沈晚聽得手心發涼。她知道這個年代的厲害，上綱上線起來，能要人命。葉霞那身子骨和心理狀態，真要被強制送去北大荒那種地方，等於直接要她的命。王秀英要是丟了臨時工作，家裡經濟來源就斷了一大截，沈立國再受影響......
“那......那怎麼辦？”沈晚也急了，那是一條人命，雖然不喜歡葉霞，但也沒那麼惡毒看著她去死，而且她對原身確實還可以。最關鍵的是她擔心會影響到陳嚴，現在這時候什麼樣的理由都有可能。
陳嚴在屋裡踱了幾步，“硬扛肯定不行。現在這風聲，躲是躲不過去的。” 他停下腳步，看向沈晚，“得想個辦法，把這事合理化，堵住那些人的嘴。”
“怎麼合理化？”沈晚問。
陳嚴沉吟著：“關鍵在葉霞的工作上。她現在是因病無法工作，由母親臨時頂替。這個說法，在平時沒問題，但現在，就成了把柄。 如果我們能想辦法，把她的工作關係，從一線擋車工正式轉成廠裡的後勤或者輔助崗位，比如去庫房管料，去後勤科打雜這些崗位通常對體力要求沒那麼高，甚至有些可以照顧傷病職工。然後，再出具正式的醫院證明，證明她的身體狀況確實無法勝任原崗位，但可以從事輕體力勞動。這樣一來，她留在城裡。有工作，就名正言順了。你媽頂班的事，也能解釋為在女兒工傷康復期間的臨時互助，而不是什麼侵佔。”
沈晚眼睛一亮：“這個辦法好！可是......紡織廠那邊，能同意轉崗嗎？這種時候，他們肯定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”
“所以不能等人家來找茬，得咱們主動去辦，而且要快。”
陳嚴思路清晰起來，“你爸是機械廠的，跟紡織廠不是一個系統，說不上話。這事，得找能說得上話的人。”
“找誰？”沈晚問。
陳嚴想了想：“我看看能不能透過分局這邊，找找關係。我們支隊長老張，人面廣，或許認識紡織廠保衛科或者勞資科的人。這種內部崗位調整，不涉及招工指標，只要廠裡內部同意，出個手續就行，比從外面弄個工作容易得多。”
他越說越覺得可行：“重點是醫院證明。有當初的住院證明，但是可能還要再帶葉霞去檢查一下，讓醫生寫清楚她左手功能受損，無法從事精細和重體力勞動，建議調換輕便崗位。有了這個，咱們去找廠裡說情，也好開口。”
沈晚聽著，心裡慢慢踏實下來。陳嚴這辦法，是眼下最能走得通的路了。既符合政策，又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。
“那......這事要不要先跟我爸媽透個氣？”沈晚問。
“得說。”陳嚴點頭，“但得私下說，不能聲張。明天我去找老張問問路子，你回趟孃家，悄悄跟你爸商量一下。”
兩口子商量到半夜，把細節又捋了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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