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69年開春的北京，天氣還有些料峭，但風裡已經帶了點軟乎氣兒，不像冬天那麼割臉了。
四合院裡的日子照舊，公用水池邊的話題，卻悄悄換了風向。
以前是東家短西家長，誰家孩子淘氣，誰家夫妻拌嘴。最近這幾天，何嫂子她們聚在一起，聲音壓得低低的，說的卻都是外頭的事。
“聽說了嗎？又要開始了！這回陣勢不小！”何嫂子一邊用力搓著床單，一邊神秘兮兮地朝左右看看。
“可不是嘛！我孃家侄子來信了，說他們學校早就鬧騰起來了，天天開會，寫材料。”吳大媽擰著眉頭，手裡摘著蔫巴的青菜。
“唉，這年月，一會兒一個樣。”趙嬸子嘆了口氣，“咱們院兒裡還好，都是工人。普通住戶，沒那麼多說道。就是不知道會不會又......”
她們沒明說，但那種隱約的緊張和觀望的氣氛，還是在院裡瀰漫開來。連平時最愛咋呼的半大小子們，好像都被家裡大人叮囑過了，在院裡瘋跑的時候都少了，說話也小心了些。
沈晚自然也感覺到了。她出門買菜，能看見街上戴著紅袖章的人比往常多了，刷在牆上的標語也換了新詞，顏色更鮮紅刺目。人們的表情似乎也更嚴肅了些，行色匆匆。
這天下午，陳嚴回來得特別早，臉色卻比平時更加凝重，眉頭鎖成了疙瘩。
沈晚正試著用陳芳給的碎花布縫枕套，見他這樣，心裡咯噔一下：“怎麼了？所裡有事？”
陳嚴把帽子掛在門後，脫下沾了灰塵的外套，走到桌邊，拿起沈晚晾涼的白開水，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，才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“今天開會了。”他聲音有點沉，“上頭的精神下來了，要搞清理階級隊伍，深挖細找。各單位。街道。學校，都得動起來。”
沈晚心裡一緊.1969年的“清理階級隊伍”，她是知道一點的。這可不是小事，弄不好就是腥風血雨。
她放下針線，看著陳嚴：“你們分局也要搞？”
“能跑得了嗎？”陳嚴苦笑一下，在凳子上坐下，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，“我們是專政機關，更要立場堅定，旗幟鮮明。接下來，估計得配合街道和各單位，搞外調，查歷史，抓典型......麻煩事一堆。”
他頓了頓，看向沈晚，眼神里帶著擔憂：“媳婦兒，最近外頭可能不太平。你儘量少出門，就在院裡待著。要是有人來問什麼，或者讓你參加什麼會，就說身體不好，在家養病，別的什麼都不知道，明白嗎？”
沈晚點點頭。她明白陳嚴的擔心。雖然她家成分清白，陳嚴更是根紅苗正的公安，但這種事，沾上就是麻煩，能躲遠點最好。
“那你呢？你沒事吧？”沈晚更擔心他。陳嚴這工作，處在風口浪尖上。
“我沒事。”陳嚴握了握她的手，試圖讓她安心，“我就是幹活的，聽指揮。就是心裡不踏實。有些事，唉......”
他沒說下去，但沈晚懂。陳嚴是個直腸子，做事講證據。講規矩。可這種運動式的“清理”，很多時候不講那些，要的是“態度”和“揭發”。他夾在中間，肯定難受。
果然，沒過兩天，院裡就來了幾個戴著紅袖章的年輕人，是街道派來的“宣傳隊”。他們在院裡開了個簡短的會，宣講當前形勢，要求大家提高警惕，擦亮眼睛，深挖隱藏的“壞分子”，還要互相監督，積極檢舉。
院裡的人大多數低著頭，不敢亂看，也不敢多說話。何嫂子平時嘴快，這會兒也緊緊閉著嘴巴。王秀英因為葉霞的事，一直深居簡出，更是縮在人群后面。
沈晚按陳嚴說的，推說身體不適，沒有去參加。她隔著窗戶，看著院裡那群激昂的年輕人和沉默的鄰居，心裡沉甸甸的。
會開完，人走了，但那種無形的壓力留了下來。院裡平時熱鬧的閒聊幾乎絕跡了，大家見面只是匆匆點個頭，連笑容都少了很多。生怕哪句話說錯了，被人聽去，惹來麻煩。
中院的林娟，似乎更沉默了，除了工作幾乎不出門。倒是周銘，因為是在“文藝宣傳隊”工作，這種時候反而更“活躍”了些，據說經常被抽調去寫標語。搞宣傳，回家也更晚了。
這天，沈晚正在屋裡納鞋底，忽然聽見院裡傳來吵嚷聲，聲音還挺大，帶著哭腔。
她走到窗邊一看，是前院老孫家。老孫頭是個老實巴交的鍋爐工，他兒子孫小軍在衚衕口副食店當臨時工。
此時，老孫頭和他老伴正被兩個戴著紅袖章的青年圍著，老孫老伴急得直抹眼淚，老孫頭臉紅脖子粗地爭辯著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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