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的日子，陳嚴果然按照沈晚提醒的思路，開始有意識地把握分寸。
開會時，涉及到那些上綱上線的討論，他儘量不多說，只認真聽，必要時就照著材料念兩句。
輪到處理具體案子，他則抓得更緊，證據鏈要反覆核實，報告寫得滴水不漏，既把該走的政治背景調查程式走完，結論卻儘量往事實和治安條例上靠。
這麼一來，他手底下的幾個老刑警，都暗暗鬆了口氣，覺得跟著陳副隊幹活，雖然規矩嚴，但心裡不慌。可也有人覺得他太保守，不夠積極。
這天下午，陳嚴被叫到分局政治處。
找他談話的是新調來的副教導員，姓鄭，三十多歲，戴副眼鏡，說話慢條斯理，眼神卻有點銳利。
“陳嚴同志，坐。”鄭教導員指了指對面的椅子，臉上帶著公式化的微笑，“最近工作怎麼樣？你們刑偵支隊，是分局的尖刀，責任重啊。”
陳嚴心裡打鼓，面上保持平靜：“謝謝領到關心，我們一定努力完成任務。”
“嗯。”鄭教導員點點頭，翻開面前的資料夾，“最近，各單位的清理和深挖工作都在深入開展。你們刑偵支隊，接觸社會面廣，掌握的情況多，有沒有發現什麼有價值的線索？或者，在辦案過程中，有沒有遇到一些值得深挖的問題？”
陳嚴心裡暗罵一句，這是要他們刑偵隊也去抓典型？
他斟酌著詞句：“鄭教導員，我們主要負責刑事治安案件，近期接手的多是盜竊。傷害這類。在辦案中，我們都嚴格按照要求，對涉案人員的背景進行調查，目前暫時沒有發現特別值得深挖的典型問題。”
“暫時沒有？”鄭教導員推了推眼鏡，笑容淡了些，“陳嚴同志，不要有畏難情緒嘛。階級鬥爭是複雜的。長期的。敵人往往就隱藏在最普通的現象後面。”
“比如，有沒有那種表面是普通糾紛，但深挖下去，可能反映了某種錯誤思潮，或者當事人有複雜的海外關係。歷史問題的？”
陳嚴手心有點冒汗，這王八蛋，這帽子扣得太大了。
“鄭教導員，我們辦案重證據。目前手頭的案子，經過調查，確實都屬於一般治安案件，當事人背景也相對清晰。如果我們發現有可疑線索，一定第一時間向上級彙報。”
鄭教導員看了他幾秒鐘，才緩緩點頭：“嗯，重視證據是好的。但也要提高政治嗅覺。這樣吧，你們支隊最近辦結的案子，材料都送一份到我這裡，我學習學習。另外，分局近期要樹立幾個寬嚴相濟。體現政策的典型案例，需要各支隊推薦。”
鄭教導員繼續意味深長的看了陳嚴一眼：“你們刑偵隊也留意一下，有沒有那種......情節不算特別嚴重，但當事人思想根源有問題，透過教育能夠轉化的？或者是那種家庭困難，但本質不壞，可以體現組織關懷的？”
從政治處出來，陳嚴後背都溼了一片。這鄭教導員，話裡話外都帶著鉤子。既要抓典型體現成績，又要寬嚴相濟顯示政策，還要他們刑偵隊從案子裡挖材料。這活兒可不好乾，挖深了容易害人，挖淺了又交不了差。
晚上回到家，陳嚴飯都吃得不香，眉頭緊鎖。
沈晚一看就知道有事。等兩人收拾完碗筷，坐在爐邊，她才問：“今天開會不順利？”
陳嚴把鄭教導員的話一五一十說了，末了嘆道：“這典型可怎麼抓？抓誰都是害人。他這是給我下套子呢！我要是交不出東西，姓鄭的恐怕第一個拿我開刀，說我政治覺悟不高。”
沈晚靜靜聽著，等陳嚴說完，她才問：“他讓你從辦結的案子裡找？”
“嗯，還要近期的。”
沈晚想了想：“那就不從案子裡找。”
陳嚴一愣：“不從案子裡找？那從哪裡找？”
“從你們已經處理過，但沒立案的人裡找。”沈晚聲音很輕，眼神卻清亮：“前幾天孫小軍偷糖那事，你出面攔了一下嗎？還有。上個月，是不是有倆半大孩子因為爭彈珠打架，你給調解了一下，沒立案？”
陳嚴點點頭：“是有這些事，都是小事，調解完就完了。”
“這些小事，現在就能變成典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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