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四合院裡氣氛有點悶，連最愛熱鬧得何嫂子都消停了不少。公用水池邊，婦女們洗衣婦都是匆匆的，說話也壓低了聲音，大家都是互相警惕著。畢竟這清理的風還在刮，誰也不想禍從口出。
可這天下午，何嫂子像是憋了太久，終於又按捺不住了。
沈晚正蹲在水池邊刷洗一個瓦罐，就看見何嫂子端著個搪瓷盆，腳步生風地過來，臉上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震驚和這可了不得的興奮神情。
她左右看看，見沒旁人，立刻湊到沈晚旁邊，聲音壓得極低，卻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：
“晚晚！哎喲喂！出大事了，了不得的大事。”
沈晚手上動作沒停，抬頭看她：“何嫂子，咋了？這麼一驚一乍的。”
沈晚也很喜歡聽何嫂子聊八卦，何嫂子這人相處久了其實不壞，就是愛碎嘴子。在這種沒有什麼娛樂的年代，如果沒有不聊聊八卦，像她天天閒在家裡也無聊得很。
“隔壁衚衕，老榆樹那個院兒，你知道吧？”何嫂子一遍麻利地搓著手裡小兒子的衣服，一邊迫不及待地開始講，“就前街那個，住了十幾戶那個大雜院。”
沈晚想想點了點頭，她有點印象，那邊院子比他們這還擠，有的人家七八口人住一間房的，而且人員很雜。
“出事了！驚天動地的大事。”何嫂子嚥了口唾沫，眼睛瞪得溜圓，“那院兒裡住著一戶姓馮的，老馮頭是個老會計，在街道一個小廠子管賬。人挺和氣的，見人就笑。他有個閨女，叫馮春燕，二十出頭，沒工作，聽說正託人介紹物件呢。”
沈晚靜靜地聽著，心裡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。
“就昨天！街道和不知道什麼單位的人，呼呼啦啦出去了好幾口子，直接進了老馮家。”
何嫂子看了看沈晚繼續壓低聲音道：“你猜怎麼著？她閨女，親自領著人去的。當場就從老馮頭床底下一個舊箱子裡，翻出來幾本老賬本，還有幾本線裝的老書，說是啥四舊。”
沈晚的手頓住了，瓦罐邊沿的水滴滴答答落回盆裡。女兒帶人抄自己父親的家。
“我的老天爺啊！”何嫂子拍了下大腿，臉都漲紅了，“當時院裡人都懵了，老馮頭臉白得跟紙一樣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馮春燕就站在那些人旁邊，抬著下巴，一臉大義滅親的樣兒。聽說她還當場揭發，說她爸平時在家愛寫寫毛筆字，有時候還唸叨幾句舊詩，是封建殘餘思想，對現實不滿。”
“後來呢？”沈晚聽到自己聲音有點幹。這是有啥深仇大怨的嗎？
“後來？老馮頭當場就被帶走了。到現在沒回來，馮春燕......哼，聽說街道還表揚她了，說她覺悟高，敢於同封建家庭劃清界限。”
何嫂子撇撇嘴，眼裡卻帶著深深的恐懼和後怕，“那院兒裡現在，人人自危，親閨女舉報親爹啊，這世道......”
她說不下去了，只是用力搓著衣服，水花濺得到處都是。她是真的沒啥人可說了，就沈晚這人不大嘴巴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她才又湊近沈晚聲音更低了，帶著抖：“晚晚，你說......這都叫什麼事啊？連自己爹都能賣，以後這院裡院外，還能信誰？咱們.......咱們院兒裡，不會也出這種.......”
她沒說完，但意思很明顯。連父女都能反目，這四合院裡幾十戶人家，平時磕磕碰碰的，誰知道會不會有人......
沈晚心裡也有點擔憂，上輩子看小說，感覺沒啥，但是當真正生活在這時代，活生生的例子就在身邊發生的時候，還是很讓人害怕的。人性在極端環境和壓力下，會變得很可怕。
“何嫂子，這種事咱管不了，也議論不得。各家過各家的日子。咱們院兒裡，大家都知根知底，都是普通工人，老實住戶，沒那些亂七八糟的事。以後咱們自己也多注意，說話做事，更謹慎點就是了。”
何嫂子連連點頭，心有餘悸：“對對對，晚晚你說得對。可不敢亂說。我就是......就是心裡頭發慌。這日子，怎麼過得這麼嚇人呢......”
正說著，吳大媽也來洗菜了。何嫂子立刻閉了嘴，裝作專心幹活。但吳大媽顯然也聽說了，臉色也不好看，三個人沉默地在水池邊忙活，只有嘩嘩的水聲，氣氛異常凝重。
晚上陳嚴回來，沈晚把這事跟他說了。
陳嚴聽完，沉默了很久，才嘆了口氣：“這種事最近不少，為了表現，為了自保，或者為了別的什麼......人性啊。”
他搖搖頭，臉上是深深的疲憊和無奈，“我們分局也收到過幾起類似的檢舉，有的查實被誣告，有的......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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