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晚把那份寫知青問題的簡報交上去後，好一陣子沒動靜。她繼續忙著課題組的資料活兒，心裡那點惦記也慢慢壓了下去。
沒想到，一個平常的下午，王老師突然叫她：“沈晚，孫教授找你，快去辦公室。”
沈晚心裡一緊，趕緊過去。
推門進去，除了孫教授，還有兩個陌生中年男人，穿著幹部服，一看就是機關裡來的。孫教授介紹，是市裡研究室的李同志和張同志。
李同志挺和氣，拿出沈晚那份簡報：“小沈同學，你寫的這個，我們看了。裡面說的紡織廠外面那些知青做零活的情況，還有你提的能不能搞點靈活用工的想法，挺實在。我們今天來，就想當面聽聽你當時具體看到了啥，怎麼想到這些的。”
沈晚定了定神，把那天在紡織廠後牆看到的情景仔仔細細說了一遍。
沈晚接著說，“我當時就想，廠裡想搞活，需要人手靈活點；這麼多回來的知青，有文化有力氣，急著找活兒幹。這兩頭能不能對上？哪怕先乾點臨時工。合同工，或者廠裡辦個服務隊專門安排他們。對廠子。對他們自己。對社會，可能都是條路。”
張同志問得直接：“你想過沒有，這麼幹問題很多。這些臨時工權益怎麼保？會不會讓廠里正式工有意見？廠子樂意多這事兒嗎？”
這些問題沈晚自己也琢磨過，她老實回答：“具體怎麼辦，我確實沒想周全，就是個大方向。我覺得，可能得上面出點政策搭個架子，比如規定最低工資。籤正式合同。街道和廠子一起管。最難的是大家得轉過彎來，接受除了鐵飯碗，也可以有別的正經工作。這得慢慢試，讓大家看到好處才行。”
李同志和張同志聽完，點了點頭。李同志說：“小沈同學，你觀察得很細，想法也有啟發性。現在安置返城知青是全市的大難題，老辦法不夠用了，確實需要解放思想，找新路子。你反映的情況和思路，給我們研究工作提供了很生動的參考。當然，具體操作起來很複雜，要慢慢研究，可能找地方先試點。謝謝你啊！”
談話結束，沈晚走出來，心裡撲通撲通跳。孫教授跟出來，拍拍她肩膀：“今天說得不錯。記住，研究問題，腳要踩在實地上。”
這事兒像塊小石頭，在沈晚的生活裡激起了水花。
首先，課題組裡的師兄師姐和王老師對她更看重了。雖然她還是幹基礎活兒，但大家討論時更願意聽她說話了，有時還分給她更難一點的分析任務。
其次，她學習勁頭更足了，更有目標了。她開始特意去找那些講怎麼解決就業。搞活勞動力市場的書和材料看，哪怕國內這方面的研究還很少。爭論很大，她也看得津津有味。跟孫教授聊天，也不光說具體工作，有時也會聊聊對某個政策方向的看法。
最重要的是，沈晚心裡更亮堂。更有勁兒了。她第一次這麼真切地感覺到，自己學的東西，是真的能和無數普通人的難處聯絡起來的。哪怕只是寫份簡報，說幾句話，也可能被人聽見，可能推動一點點改變。這讓她每天擠公交。熬夜看書都更有奔頭了。
她突然明白那句：窮則獨善其身，達者兼濟天下。
她寫信告訴陳嚴：“......我覺得自己學的不是死知識了，是真能幫人想點辦法的。雖然我能做的很小，但這麼想著，就特別有幹勁。”
陳嚴回信還是那麼實在又驕傲：“我媳婦真行！都能跟市裡幹部討論大事了。我這邊學習也咬著牙呢，不能讓你比下去。咱們一起努力，學成了乾點實在事。”
臘月二十三是小年，天氣乾冷乾冷的，但陽光很好，明晃晃地照著四合院屋簷下的冰稜子，亮晶晶的。
暖暖期末考試的成績單，前兩天就發下來了。小丫頭寶貝似的藏了整整兩天，就等著爸爸回來“邀功”。
陳嚴是昨天下午到家的。黨校放了寒假，一直放到正月十五。一年半的學業過去了一大半，這次回來，沈晚明顯感覺他身上的氣質有些不一樣了。還是那麼高大硬朗，但眉宇間那股因為知識浸潤而沉澱下來的沉穩勁兒更足了。
一家人圍著爐子吃了晚飯，暖暖就迫不及待了。她跑到裡屋，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張折得方方正正的成績單，挺著小胸脯，走到陳嚴面前，雙手遞上：“爸爸！看！”
陳嚴笑著接過來，展開。紅紅的成績單上，語文100，數學100，下面還有老師用紅筆寫的評語：“陳曉暖同學，學習認真，遵守紀律，團結同學，成績優異。”
“嚯！雙百分！”陳嚴眼睛一亮，聲音都提高了八度，一把將女兒舉過頭頂，轉了個圈，“我閨女真厲害！跟你媽一樣聰明！”
暖暖在空中咯咯直笑，小臉興奮得通紅：“老師都誇我了！還讓我當班長呢！”
沈晚看著父女倆鬧，眼裡滿是溫柔的笑意：“暖暖這次是挺用功的，晚上睡覺前還自己默寫生字呢。”
“那是隨根兒，隨她媽，學習上心。”陳嚴把女兒放下，又仔細看了看成績單，像看什麼稀世珍寶，然後鄭重地摺好，放進自己上衣的內兜裡，“得收好，這可是我閨女第一個雙百！”
暖暖心滿意足，又跑去擺弄爸爸給她帶回來的新鉛筆盒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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