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媽知道，你心裡一直有疙瘩，覺得我偏心，只疼霞霞，不疼你。”
王秀英說著，眼淚毫無徵兆地滾了下來，順著眼角的皺紋流進鬢角，“媽不是不疼你，你和衛民，都是從我身上掉下來的肉，咋能不疼......可霞霞，霞霞她不一樣......”
她吸了口氣，彷彿下了很大的決心，才繼續往下說，聲音抖得厲害：“霞霞她爹，是為了救我沒的。”
“那年，霞霞才八個月大。城裡亂，我抱著她去買糧，回來的路上，不知道從哪兒衝出來一輛受驚的馬車，直直朝我們娘倆撞過來，我嚇傻了，站在原地動不了。是霞霞她爹，從旁邊猛地衝出來，一把把我們推開，他自己，被馬車撞出去老遠，當場......就沒氣了。”
王秀英的眼淚流得更兇了，她抬手想擦，手卻抖得厲害。“他就那麼躺在那兒，眼睛還睜著......看著我，看著霞霞......他最後一句話是，秀英......把，把霞霞......帶大......”
“我那時候，天都塌了。一個寡婦，拖著個奶娃娃，沒工作，沒住處，孃家也指望不上......日子太難了，真的太難了。餓得實在受不了，帶著霞霞去菜市場撿過爛菜葉子，被趕過，被人指指點點過......霞霞小時候身體弱，發燒沒錢看，我就抱著她，在衛生所門口求人，差點給她跪下了......”
她泣不成聲，緩了好一會兒，才接著說：“後來，有人介紹沈立國。他也是一個人，帶著衛東，老婆生孩子沒了。人看著老實，本分，在廠裡有正式工作。我......我沒得選。我答應跟他搭夥過日子，就一個條件，霞霞得跟我，我得把她養大，讓她過好日子。這算是我欠她爹的，拿命換來的債，我得還。”
“所以，我什麼都緊著霞霞。好吃的先緊著她，好穿的先緊著她，生怕她受一點委屈，對不起她死去的爹。我知道，這對你不公平，對衛民也不公平......可我心裡那桿秤，早就歪了，歪到霞霞她爹用命換來的那頭去了。”
她抬起淚眼模糊的臉，看向沈晚，眼裡是深不見底的痛苦和愧疚：“晚晚，媽知道對不起你。你從小懂事，不爭不搶，學習也好，可媽沒怎麼管過你。你發燒，是衛民發現的；你找工作，媽只想著霞霞；你結婚......媽心裡還轉過不該有的念頭......媽不是人，媽混蛋......”
她說不下去了，只是哭，肩膀一聳一聳的，像個無助的孩子。
沈晚一直沒有抬頭，她不知道說什麼。
上輩子，她也沒得到過父母的愛，早就對父母之愛不抱任何期待了。王秀英的偏心，在她看來，不過是又一個父母不愛孩子的普通案例。
她能說什麼？代替那個早已消散的原主靈魂說“我原諒你”？她沒有這個資格。說“都過去了，算了”？顯得輕飄飄，虛偽。說“我理解你的苦衷”？可她內心深處，並不同情這種用傷害一個孩子去補償另一個孩子的做法。
王秀英看著她低垂的頭和沉默的樣子，以為她還在怨恨，哭得更傷心了，伸出手想去拉她：“晚晚......媽知道現在說啥都晚了......媽就是......就是憋不住了......怕再不說，就沒機會了......”
那隻枯瘦顫抖的手伸到眼前，沈晚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她猶豫了幾秒，最終還是伸出手，握住了那隻冰涼的手。這不是原諒，更像是一種人道主義的安慰，或者說，是對“沈晚”這個身份此刻必須做出的反應的履行。
“媽，您別說了。”沈晚終於開口，聲音乾澀，沒什麼情緒，“先養病要緊。”她只能把話題拉回當下，拉回最實際的層面。
王秀英反握住她的手，握得很緊，眼淚滴在兩人交握的手上。她似乎從女兒這簡單的回應和沒有抽回的手中，得到了一絲微弱的慰藉，哭泣漸漸變成了抽噎。
病房門被輕輕推開，沈立國洗了澡換了身乾淨衣服，連鬍子都颳得乾乾淨淨，整個人顯得精神多了。
沈晚看他來，立馬站起身：“媽，您好好休息，我明天再來看您。爸，您也注意身體。”
“嗯，你路上小心，晚上霞霞會過來，你不用擔心。”沈立國招呼了聲。
沈晚如釋重負，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病房。走廊裡昏暗的燈光讓她稍微鬆了口氣。
原不原諒，愛或不愛，那是原主才有資格評判的事情。而她沈晚，兩輩子都沒奢求過的東西，這輩子，更不會去糾結。
她只是有點累，有點煩，想趕緊回家，看到暖暖，看到陳嚴，回到那個完全屬於她沈晚真切而溫暖的小家裡去。
陳嚴當晚也知道了訊息，但是他實在忙，白天是抽不出空過去醫院一趟的，只能跟沈晚商量晚上他們一家三口再去醫院一趟。
第二天晚上，一家三口吃完晚飯就去了醫院。王秀英的氣色比上次好多了，已經能半靠在床頭坐著。葉霞正在給她削蘋果，沈立國坐在旁邊打盹。
“姥姥！我們來看你啦！”暖暖一進門，就像只歡快的小鳥撲到床邊，嗓門清亮，瞬間打破了病房裡有些沉悶的空氣。
王秀英看見外孫女，臉上立刻露出笑容，雖然還有些虛弱：“暖暖來啦......哎喲，又長高了好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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